角落裡,三個農民蹲在地上,手裡捏著馮偉遞來的紅糖饃,其中一個黝黑的漢子咬了一大口,含糊道:“俺叫王鐵牛,俺們村被抓了三個壯丁,聽周老哥說這邊能打鬼子、保莊稼,就跟著來了。俺們會種地,會打井,啥苦都能吃。”
賀峻霖看著這一屋人,瘸著腿的貨郎周明遠,揣著名單的趙秉義,滿手老繭的王鐵牛,他們的棉襖上還沾著雪,眼裡卻都燃著和窯洞油燈一樣的光。他忽然懂了劉誌剛說的“一家人”——不是血脈相連,是心往一處想,勁往一處使,是都盼著有一天,能踏踏實實地種莊稼,安安穩穩地過年。
後半夜的馮家堡,燈籠全亮了。三十多號人擠在臨時騰出來的倉庫裡,劉誌剛提著壺棗酒,給每個人碗裡都倒了點。“按老理兒,上元節得吃湯圓,”他舉著粗瓷碗,酒液在燈下發亮,“咱沒湯圓,就用這棗酒,敬咱們湊到一塊兒的一家人。”
周明遠舉著碗,傷口還在隱隱作痛,聲音卻響:“我在監獄裡就想,要是能活下來,一定找個能讓老百姓站直的隊伍。今兒到了馮家堡,見著你們的燈籠,就知道找對了地方。”
王鐵牛嘿嘿笑,把棗酒一飲而儘,抹了把嘴:“俺們不懂啥大道理,就知道跟著你們,能讓地裡的麥子好好長,能讓娃們安穩過年。”
趙秉義放下碗,從懷裡摸出個賬冊:“這是平涼幾個商號的聯絡方式,他們願意捐錢捐物,就是不敢明著來。以後有需要,我去聯絡。”
賀峻霖看著劉花,她正給趙秉義添酒,側臉被燈光照得柔和,鬢角的銀簪閃著細亮的光。他想起昨夜她往窯洞裡搬柏枝時說的話:“你看這柏枝,看著乾巴巴的,開春就能發芽。”
此刻倉庫裡的笑聲、說話聲混在一起,像春雪化進土地的聲響,細微,卻帶著破土而出的勁。窗外的月亮鑽出雲層,把馮家堡的燈籠影子投在雪地上,一串一串,像落在地上的星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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