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宮內,落針可聞。韋小葆那番力排眾議的慷慨陳詞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的漣漪在每一位朝臣心中蕩漾,卻無人再輕易出聲。所有的目光,或期待,或憂慮,或忌憚,或審視,都牢牢鎖定在禦座之上那位年輕帝王的身上。空氣仿佛凝固,沉重的壓力彌漫在殿宇的每一個角落。
康熙端坐在龍椅上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玉扳指,深邃的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臣工,最終停留在挺身而立、麵色平靜卻目光堅定的韋小葆身上。朝堂上的激烈爭論,他聽得分明。主戰派的剛猛,主撫派的迂闊,清流們的守舊,以及韋小葆那套看似離經叛道、卻又直指問題核心的“融合方略”……種種聲音在他腦海中交織、碰撞。
他需要權衡的太多。大清的顏麵,戰爭的代價,國庫的虛實,東南海疆的長久安寧,乃至……朝局的平衡與皇權的穩固。
主戰派所求的雷霆一擊,固然痛快,可渡海遠征,風險莫測,施琅雖是將才,但台灣海峽風浪莫測,鄭氏水師亦非弱者,一旦受挫,損兵折將不說,更將助長鄭氏氣焰,動搖國本。即便慘勝,如何治理一個被打爛且人心離散的台灣?所需的駐軍、安撫、重建,將是又一個吞噬國庫的無底洞。
主撫派所倡的誠信招撫,聽起來冠冕堂皇,但在鄭氏內部主戰派仍掌握權柄、且自持海峽天險的情況下,無異於與虎謀皮。即便暫時歸順,也難保不是養虎為患,日後稍有機會,必再生變亂。且空談仁義,無法解決島上軍民的實際生計和認同問題。
而韋小葆的方略……康熙微微眯起眼睛。這套“三管齊下”之策,初聽確實匪夷所思,甚至有些“不夠光明正大”。但其內在的邏輯,卻透出一種可怕的冷靜與精準。它看到了beyond單純的軍事征服或政治招安,直指人心與利益的根本。經濟紐帶,文化認同,輔以軍事威懾……這並非怯懦,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、旨在從根本上瓦解抵抗根基的“攻心”之戰。它或許耗時,但若成功,成本無疑是最低的,成果也將是最穩固的。
更重要的是,康熙從這套方略中,看到了韋小葆那超越常人的眼界與魄力。此人不僅能弄出奇巧火器,能治理地方,更能從紛繁複雜的局勢中,提煉出如此係統而長遠的戰略構想。這份才能,已遠超一般的能臣乾吏。
“此子……確非常人。”康熙在心中默念。他用韋小葆,是用其才,亦是製衡朝堂舊勢力的一步棋。如今,台灣問題懸而未決,正需要這樣一把不循常理的利劍去破局。若此策成功,不僅東南可定,韋小葆的聲望和能力將更上一層樓,成為他手中更為得力的工具;即便失敗,損失的也主要是韋小葆的聲譽和部分資源,於朝廷根本動搖不大,他隨時可以換將,改用戰或撫之策。
風險與收益,在他心中飛快地盤算著。
終於,在令人窒息的寂靜持續了仿佛一個世紀之後,康熙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清晰地傳遍大殿:
“台灣之事,關乎社稷,牽扯甚廣。諸卿所議,皆出自公心,朕已儘知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再次掃過眾人,最後定格在韋小葆身上:“韋小葆所陳‘三管齊下’之策,雖不同於常法,然其剖析局勢,切中肯綮。經濟融合以收其利,文化浸潤以收其心,軍事威懾以懾其膽……此非怯戰,亦非空談,實為老成謀國、著眼長遠之策!”
這話一出,滿殿皆驚!皇帝竟然明確肯定了韋小葆那備受爭議的方略!
不等眾人反應過來,康熙的聲音陡然提高,帶著決斷的力量:“非常之時,當行非常之事!朕意已決!”
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韋小葆,一字一句地宣諭:“著,晉一等鹿鼎公韋小葆為欽差大臣,持朕符節,總攬東南沿海對台一切事宜!福建、浙江、廣東三省水陸官兵,皆聽其節製調遣!凡涉及對台通商、文化往來、軍事威懾之一應舉措,皆由其權宜處置,不必事事奏請!朕予你臨機專斷之權!”
這道旨意,如同平地驚雷,在朝堂上炸響!總攬三省軍務!臨機專斷之權!這是何等的信任!何等的權柄!自大清開國以來,除了幾位宗室親王和極少數心腹重臣在特定戰事中,何曾有人獲得過如此巨大的權力?尤其還是給予韋小葆這樣一個漢臣,一個以“奇技”幸進的年輕臣子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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