謇端起酒杯,朝萊昂納爾舉了舉:“梭勒先生直問,我答不上來才叫丟人。”
萊昂納爾和他碰了一下杯,兩人一飲而儘。
酒又過了一巡,何桂笙把話題扯回報紙銷量和上海的茶葉行情上去了。桌上重新熱鬨起來。萊昂納爾找了個機會,對張謇說:“張先生既然看明白了,為什麼還要去考科舉?”
張謇沒有說話。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這一口比之前那幾口都要慢。
他把酒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,像是在借這個動作思考。
“不去考,又能乾什麼?”他放下酒杯,“我五次落榜,每次都想算了,不走這條路了。可不走這條路,我在南通鄉下就是個秀才,沒人會聽一個秀才說什麼。
您知道我當年替吳軍門寫《條陳朝鮮事宜疏》,翁大人看了以後說寫得好,後來有人跟他說一一這人是個秀才,連舉人都不是一一翁大人就不說話了。他的欣賞,僅此而已。”
萊昂納爾點點頭,表示理解。
張謇繼續說:“我想做事。我知道大清需要紗廠、鐵廠、鐵路,需要新式的學堂,需要懂算學、懂工程、懂化學的人才。這些東西翻翻書就知道。
但知道有什麼用?沒有功名,誰會給你錢?誰會給你權?所以我必須考,考到老,考到死。”說到這,他忽然把聲音壓得很低:“實在考不上,我就得想別的法子。”
萊昂納爾看著張謇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有種被深深壓抑住的,名叫“不甘心”的光芒。
當年他在巴黎索邦和嚴複喝酒時,嚴複眼裡也是這種光,隻是張謇的更沉穩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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萊昂納爾忽然笑了一下,語氣放得很輕鬆:“要是考不上,不如跟我一塊兒搞搞實業。”
張謇愣住了,桌上的其他人也愣住了。
萊昂納爾晃了晃酒杯:“我說正經的。中國的“中學為體、西學為用’爭了十幾年還沒爭明白,日本人已經用二十年把工廠、鐵路、電力、銀行整套學走了。
你考個舉人得了功名,想在朝廷裡推動改革,一層層衙門批下來,不等你奏章到老佛爺手裡,日本人的炮艦已經到旅順口了。”
張謇眉頭動了一下,但沒有說話。
萊昂納爾繼續說:“你在《條陳朝鮮事宜疏》裡寫過“厚民生、正吏治、籌武備’。這三件事,在朝廷裡往下推,方向都是反的一
層層苛捐雜稅剝到底,民生怎麼厚?賣官鬻爵,吏治怎麼正?軍艦造了開不回來,武備怎麼籌?但如果是從民間往上做,方向就是正的。
先辦工廠,把老百姓的錢袋子墊厚;再辦學堂,把讀書人的腦子擦亮;最後你手裡有錢有人,有懂得算賬、懂得外交、懂得工程的人才,要籌什麼備,都不是空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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