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遘擺了擺手,示意他們退下,親自領著吳曄進了後堂。
後堂裡沒有旁人,陳遘親手給吳曄倒了一碗熱茶,然後在他對麵坐下,雙手捧著茶碗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。
“真人方才問下官,有幾分把握疏散城南沿河五裡的百姓。”
他擡起頭,目光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:
“如果隻靠下官手裡這點人,連一分把握都沒有。”
吳曄沒有接話,隻是靜靜地喝茶,等他繼續說下去。
陳遘像是打開了話匣子,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憤懣:
“真人有所不知,恩州沿河的土地,十成裡有七成是張、崔、盧三姓的田產。
沿河居住的百姓,十成裡有八成是這三家的佃戶。
他們住的房子是三姓的,種的地是三姓的,連灶上的鍋,都可能是三姓發的。”
“下官去村裡傳訊,說讓百姓疏散,百姓先問的不是‘往哪兒撤’,而是‘東家讓不讓走’。”
“下官去找三姓的話事人商量,他們嘴上說得漂亮……‘知州大人心係百姓,我等佩服’,轉過頭就讓賬房通知各莊的管事:誰敢擅自離莊,秋後一粒租子都不減,來年的地也不給佃了。”
陳遘說到這裡,苦笑了一聲,把茶碗放到桌上,雙手交握,指節捏得發白:
“下官不是沒有試過強令。
去年秋天,下官曾以州衙的名義發了一道公函,要求沿河各莊統計人口、清查田畝,以便核定今年的河工役夫名額。
結果公函發出去半個月,三個莊子交回來的統計冊子上,人口比實際少了三成,田畝比實際少了四成。
下官派人去複核,結果複核的差役在半路上被‘當地百姓’攔住了,說‘不識字,看不懂官府的文書’,把差役堵在村口堵了一整天。”
“真人,下官這個知州,說起來是一州之長,可在這恩州地麵上,三姓的話,比州衙的印信好用得多。”
他擡起頭,看著吳曄,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坦白的絕望:
“所以先生問下官疏散百姓的把握?
下官隻能說,如果先生口諭、宗澤大人的軍令都壓不住三姓,那下官就算把州衙裡所有的人全派出去,也不過是往泥潭裡多扔幾塊石頭,濺不起多大的水花。”
吳曄靜靜地看著陳遘,眼前這個看似規矩的知州大人,明麵用了一些話術,手段。
他能孤身前來迎接自己,又點名了周衙的官員,都去了各地抗災。
顯然,他明白自己的喜好,也知道自己手中的權柄。
他這番動作,多少有些表演的成分。
不過吳曄低頭看,這位知州的指甲蓋泛著黑色,是一些陳泥沒有清理乾淨的痕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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