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遘一愣,轉頭看向吳曄,瞬間明白這位先生的意思。
吳曄的目光沒有看他,依然望著下那稀稀落落的人群,語氣卻帶著一股冷意:
“昨日貧道與陳大人說好了,今日在城南征召民夫上堤。昨日來的人不下數百,個個都領了糧,拍了胸脯說今日一定到。如今呢?陳大人能否給貧道一個解釋?”
陳遘又是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。
他臉色一沉,將名冊往地上一摔,怒道:
“本官如何知道!昨日糧也發了,錢也記了,該說的都說了!這些人言而無信,難不成還要本官挨家挨戶去請他們不成?”
他這一怒,大半是真,小半是配合吳曄。
昨日他親眼看著盧家的人橫行霸道,心中早已憋著一股火氣,此刻借題發揮,倒也不全是演戲。
他沒有將矛頭指向盧家,隻是指著這些民夫大怒:
“來人呀,你們去個人,給我借兵,本官今日必將這些刁民一一拿下,押上河堤……”
陳遘的語氣,就像是一個被逼急的老實人,開始飆演技:
“走,先從那個周老漢家開始,本官記得,昨天就是他帶的頭……”
那些民夫看到陳遘如此,也慌了神。
恩州百姓雖然性格剛烈,卻也不是什麼動不動就要民變的暴民,所謂的民風彪悍,也不過是被壓榨到極限之後,懂得如何反抗。
可是麵對吳曄,麵對陳遘,他們並沒有反抗的勇氣。
因為眼前的道長和陳遘代表的恩州官府,早就用糧食,撫平了他們內心的憤怒。
或者說,他們心中有怨,卻不是針對吳曄和官府,而是針對盧家。
可是盧家,卻恰巧是他們不敢反抗的勢力。
下的民夫們被這一喝,越發不敢擡頭。人群中一個中年漢子猶豫了一下,終於扛不住壓力,往前邁了一步,撲通一聲跪在了泥地裡,聲音沙啞:
“大人……不是俺們不想來,是實在來不了啊!”
陳遘眉頭一皺:“來不了?昨日你們領糧的時候,可不是這麼說的!”
那中年漢子擡起頭,眼眶通紅,指了指自己身邊幾個同伴:
“大人有所不知,昨日俺們領了糧回去,還沒進家門,盧家的人就堵了路。糧被搶了,人也被打了!草市街的周老漢,手背被踩爛了,後背挨了一棍子,到今天都下不了床。
牛頭巷的張鐵牛,性子倔,跟他們對打,胳膊都被打斷了!大人……俺們不是不想來,是來了也沒用啊!糧沒了,家裡還躺著傷號,俺們能怎麼辦?”
他越說越激動,聲音帶上了哭腔:
“俺們也想修堤,堤垮了淹的是俺們的家!可是盧家不讓俺們好過啊!昨天他們說了,誰要是敢去修堤,就是跟他們盧家作對!俺們……俺們也是沒辦法啊!”
校場上安靜了片刻。
這中年漢子崩潰之下說出來的話,撕開了恩州那層薄薄的窗戶紙。
其他人略帶驚恐的眼神,紛紛望向那個中年漢子,感覺他仿佛已經死了一般。
那漢子也嚇壞了,他一時的衝動,很有可能會換來盧家的打擊報複,甚至家破人亡。
吳曄沉默著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他慢慢從土上走下來,走到那中年漢子麵前,低頭看著他。
那漢子被他看得有些發怵,聲音漸漸低了下去,不敢與吳曄對視。
吳曄忽然蹲下身,伸手拍了拍那漢子的肩膀,語氣變得溫和了許多:
“起來吧,不必跪著。”
那漢子愣了一下,猶豫著站了起來。
吳曄沒有再多說什麼,轉頭看向陳遘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:
“陳大人,貧道想去看看周老漢。”
陳遘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。
一行人穿過濕漉漉的街巷,來到了草市街儘頭那間歪歪斜斜的土坯房前。
門虛掩著。
吳曄沒有讓人通報,自己伸手推開了門。
屋裡昏暗而潮濕,一股草藥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氣撲麵而來。
周老漢躺在牆角一張鋪著稻草的破木板上,右手纏著臟兮兮的布條,布條上還滲著暗紅色的血跡。
兒媳婦坐在一旁,額頭上也貼著塊破布,正低頭給孩子喂粥。那粥稀得能照見人影,米粒屈指可數。
見到吳曄進來,周老漢猛地掙紮著要坐起來,臉上的表情又是驚訝又是不安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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