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驍蹲在院角翻曬去年的玉米種，指尖撚起一粒飽滿的種子，陽光透過指縫落在他手背上，暖得像母親年輕時的手掌。身後傳來父親的咳嗽聲，比開春時重了些，他直起身回頭，見父親正扶著門框喘氣，母親站在旁邊給父親順背，鬢角的白發在風裡飄得像團雪。
“爹，您回屋歇著吧，這點活我來就行。”林驍走過去想扶父親，卻被他用拐杖輕輕推開。
“沒事，曬曬太陽舒坦。”父親的聲音比去年更啞了些，卻依舊帶著股倔勁，“你娘說今年的玉米種得挑最飽滿的，不然秋收少了斤兩，又該念叨我老眼昏花。”
母親嗔怪地拍了下父親的胳膊：“就你話多。驍兒，別聽他的，趕緊把種子篩乾淨，我去燒壺水。”說著往廚房走，腳步比去年又慢了些，背影在晨光裡拉得很長，像株被歲月壓彎了腰的向日葵。
林驍低頭繼續篩種子，篩子晃動的聲響裡，混著父親斷斷續續的話：“民國二十六年，我跟你爺爺種的那批玉米，畝產比別家多兩成……”他說的年份，林驍隻在舊賬本裡見過，紙頁都黃得發脆了。
“又說那老黃曆。”母親端著水壺出來，往石桌上的粗瓷碗裡倒水，“驍兒，過來喝水。你爹就是這樣，年輕時候的事記得比昨天的飯還清楚，偏記不住早上吃了啥。”
林驍接過碗，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，忽然想起十年前，母親也是這樣給他遞水，隻是那時她的手還穩，能把水穩穩倒進碗裡不灑一滴。現在她倒水時，手腕會輕輕抖，水總濺出些在桌上，像撒了串碎星星。
“昨兒夜裡聽見你爹說胡話了沒？”母親忽然湊近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“又喊他那戰死的老夥計，說該換崗了……”話沒說完，眼圈就紅了。
“娘，您別多想，爹是念舊。”林驍往母親手裡塞了塊剛曬好的南瓜乾，“甜著呢，您嘗嘗。”
母親含著南瓜乾，嘴角慢慢漾開笑，眼角的皺紋裡盛著光：“還是我兒心疼我。你爹要是有你一半懂事，也省得我操碎心。”話雖這麼說，目光卻一直黏在父親身上——他正蹲在玉米種旁，用手指一粒粒挑揀，像在清點寶貝。
日頭爬到頭頂時，林驍把曬好的種子裝袋，父親忽然說：“驍兒，去把東牆根那箱舊農具搬出來曬曬，別鏽壞了。”那箱農具，是爺爺傳下來的，鋤頭木柄上的包漿亮得像塗了油。
林驍剛搬開箱子，就聽見母親驚呼：“老頭子！你咋蹲地上了？”他回頭一看，父親正蜷在玉米種旁，臉色發白，母親正慌手慌腳地想扶他，卻被父親擺手推開。
“沒事……起猛了……”父親喘著氣，手撐著地麵想站起來，林驍趕緊跑過去架住他，才發現父親的手比去年更瘦了，指骨硌得人疼。
“說了讓你歇著偏不聽！”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，卻還是強撐著給父親拍背，“都多大歲數了，還跟年輕小夥似的逞強。”
父親緩過來些，扯出個笑：“我這不是想……多乾點，給驍兒省點事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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