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一樣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依法處置。”
可這句話說出來,連他自己都不信。
依法處置?這朝堂之上,這宮闈之中,有多少事是真正依法處置的?
轎子離開刑部大牢時,方敬之忽然想起林夙那句話:“三日後,水落石出時,請首輔大人務必站在岸邊,莫要濕了鞋。”
他現在明白了。
這潭水太深,太渾。站在岸邊,或許還能保全自身。一旦涉水,就再也洗不乾淨了。
未時,方敬之回到府中,閉門謝客。
他需要時間思考,需要理清這團亂麻。可還沒坐穩,老管家又來了,這次臉色煞白。
“老爺,宮裡……宮裡來人了。”
“誰?”
“高公公。”老管家聲音發顫,“帶了陛下的密旨。”
方敬之猛地站起:“快請!”
高公公很快被引進來。他穿著常服,沒帶隨從,孤身一人,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凝重。
“首輔大人,”高公公從懷中取出一個明黃卷軸,“陛下八百裡加急送來的密旨,請大人即刻閱覽。”
方敬之跪下接旨。展開卷軸,上麵是景琰的親筆,字跡略顯潦草,顯然是在軍中所寫。
內容很簡單,隻有三句話:
“京中流言,朕已知悉。林夙忠心,朕從不疑。朝局維穩,首輔擔之。三日後,朕必破敵,凱旋之日,一切自明。”
落款是“景琰手書”,蓋著隨身小印。
方敬之捧著密旨,手在微微發抖。
陛下知道了。陛下不僅知道了,還如此明確地表態信任林夙。這封密旨,是給他的定心丸,也是給他的尚方寶劍。
可偏偏是這個時候。
偏偏在京中流言最盛、人心最亂、李閣老即將發難的時候。
“高公公,”方敬之收起密旨,“陛下還有別的吩咐嗎?”
高公公搖頭:“陛下隻說,京中諸事,托付首輔與林公公。望二位以江山社稷為重,同心協力,共渡難關。”
同心協力。
方敬之苦笑。他現在連林夙的麵都見不到,怎麼同心協力?
“林公公他……”他試探著問,“今日真的身體不適?”
高公公看了他一眼,忽然壓低聲音:“首輔大人,咱家說句掏心窩子的話——林公公不是身體不適,是在布一盤大棋。這棋太大,太險,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,包括您。”
“包括我?”方敬之一怔。
“因為您太正。”高公公歎道,“您若知道了,必會攔他。可這局棋,不這麼下,就破不了。所以林公公隻能把您蒙在鼓裡,等棋下完了,您自然明白。”
方敬之沉默了。
他想起林夙這些年做的事。每一次險棋,每一次絕地反擊,看似毫無章法,最後卻總能收到奇效。那個年輕人,有著超越年齡的智慧和魄力,也有著一股近乎瘋狂的執拗。
這一次,他又在賭什麼?
“高公公,”方敬之緩緩道,“請您轉告林公公一句話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就說——”方敬之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決斷,“三日後,老夫會站在該站的地方。但也請他,務必……活著下完這盤棋。”
高公公渾身一震,深深看了方敬之一眼,躬身:“咱家一定帶到。”
送走高公公,天色已近黃昏。
方敬之獨自坐在書房裡,將那封密旨看了又看。燭火跳動,映得他臉上明暗不定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先帝駕崩那夜。他也是這樣坐在書房裡,麵對即將到來的奪嫡風暴,徹夜未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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