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天從後山回來,春杏心裡就像壓了塊石頭,沉甸甸的,透不過氣來。老槐樹幽深的樹洞,狗剩手裡那塊形似骨頭的物件,村民們送燈時麻木而敬畏的臉……這些畫麵在她腦子裡反複交替,攪得她寢食難安。
日子表麵上依舊平靜地流淌。石頭照常早出晚歸,帶回些山雞野兔,沉默地處理獵物,將肉風乾醃製,毛皮仔細鞣製收好。毛豆依舊抱著他的布老虎,坐在門檻上望向後山,沉默得像個影子。婆婆則裡外操持,喂雞喂豬,灑掃庭院,一切似乎與往常並無不同。
但春杏敏銳地察覺到,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。空氣裡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張力,像拉滿了的弓弦,隨時可能崩斷。
這種預感,在一個傍晚得到了證實。
那天,婆婆在灶房幫著春杏收拾碗筷,窗外夕陽的餘暉將老人的側臉鍍上了一層不祥的金紅。她忽然停下手中的動作,湊到春杏耳邊,用一種近乎氣聲的、帶著某種隱秘興奮的語調低語:“杏啊,娘前兒個請張婆婆給毛豆算了算……”
春杏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停下手,看向婆婆。張婆婆是村裡年紀最長的老人,據說已近百歲,整日坐在自家昏暗的堂屋裡,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,笑起來嘴角能咧到耳根,露出光禿禿的、泛著青黑色的牙床,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毛。村裡但凡有紅白喜事、疑難雜症,都會去請教她。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“算……算什麼?”春杏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婆婆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,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藏:“毛豆的生辰八字,張婆婆說……合了山神爺的意!這是天大的緣分啊!”
“轟”的一聲,春杏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!生辰八字合了山神爺的意?毛豆才五歲!離送燈規定的七歲年齡還差著整整兩年!這句話是什麼意思?難道……
她不敢再想下去,手腳瞬間一片冰涼。當晚,石頭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,春杏再也按捺不住,堵在灶房門口,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:“石頭,娘說……娘說毛豆的生辰八字合了山神爺的意,是真的嗎?”
石頭正蹲在灶台前,就著微弱的火光劈柴。他聞言動作頓了頓,斧頭利落地落下,“哢嚓”一聲,一根粗大的柴火應聲裂成兩半,斷口整齊得像是早已畫好了線。他頭也沒抬,隻從喉嚨裡“嗯”了一聲,算是回答。
這淡漠的反應像一把冰錐,刺穿了春杏最後一絲僥幸。她衝上前,抓住男人的胳膊,急切地追問:“什麼叫合了意?毛豆才五歲!送燈不是要七歲以下嗎?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!”
石頭終於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眼神在跳躍的灶火映照下,依舊是一片沉沉的、化不開的濃黑,裡麵沒有擔憂,沒有恐懼,甚至沒有一絲身為人父應有的憐惜,隻有一種近乎認命的麻木,和一絲……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?
“是好事。”他聲音低沉,像磨盤碾過穀物,“毛豆能護著村子。”
“護著村子?”春杏幾乎要尖叫起來,“用我兒子的命去護嗎?!那送燈到底是怎麼回事?狗剩為什麼變成那樣?!你說啊!”
石頭卻不再回答,重新低下頭,專注於手裡的柴火,斧頭起落間,發出規律而冰冷的“哢嚓”聲,仿佛春杏激烈的質問,還不如他劈開的木柴重要。那股熟悉的、令人絕望的木訥,此刻化作最殘忍的壁壘,將春杏隔絕在外。
這一夜,春杏徹底失眠了。躺在炕上,聽著身邊石頭沉穩的呼吸聲和角落裡毛豆細微的鼾聲,她隻覺得渾身冰冷,如同置身冰窖。就在她輾轉反側之際,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、窸窸窣窣的腳步聲。
那聲音很輕,很慢,像是有人踮著腳尖,緊貼著牆根在緩慢移動。不是路過的夜行人,更像是在……窺探。
春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她屏住呼吸,悄悄挪到炕沿,用手指極小心的、一點點撥開厚重的粗布窗簾一角,借著清冷的月光朝外望去。
院子裡空蕩蕩的,隻有水缸和石磨投下模糊的陰影。然而,就在毛豆平日玩耍的院角,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——是婆婆!
她背對著窗戶,麵朝著毛豆白天常坐的那個小木墩,手裡正拿著毛豆那個片刻不離身的布老虎!隻見她左右張望了一下,確認四周無人,然後迅速地從懷裡掏出一團灰撲撲、看起來毫無光澤的棉絮狀東西,動作麻利地撕開布老虎後背一道原本就有些開線的縫隙,使勁地將那團棉絮塞了進去!塞完之後,她還用手仔細地捋了捋,確保從外麵看不出異樣,這才將布老虎放回原處,又像來時一樣,悄無聲息地貼著牆根,消失在屋角的陰影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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