銜旗串戲的鳥兒,興衝衝地往裡走。
“買了雀兒給你頑,”賈薔把那籠子遞到齡官跟前,“省得天天悶悶的無個開心。你瞧,這雀兒會串戲。”
齡官看了一眼,冷笑了兩聲,把臉別過去。
賈薔還隻管陪著笑,問她:“好不好?”
齡官轉過臉來,眼眶已經紅了:“你們家把好好的人弄了來,關在這牢坑裡學這個勞什子還不算,你這會子又弄個雀兒來,也偏生乾這個。你分明是弄了他來打趣形容我們,還問我好不好?”
說著就哭了。
賈薔慌了,連忙賭身立誓:“我要是那個心,就叫我不得好死!罷罷罷,放了生,免免你的災病。”說著就把雀兒放了,把籠子也拆了。
齡官還哭,一邊哭一邊說:“那雀兒雖不如人,他也有個老雀兒在窩裡。你拿了他來弄這個勞什子,也忍得?今兒我咳嗽出兩口血來,太太叫大夫來瞧,不說替我細問問,你且弄這個來取笑。偏生我這沒人管沒人理的,又偏病。”
賈薔忙道:“昨兒晚上我問了大夫,他說不相乾。吃兩劑藥,後兒再瞧。誰知今兒又吐了。這會子我去請他。”說著就要走。
齡官又叫:“站住!這會子大毒日頭地下,你賭氣子去請了來,我也不瞧。”
賈薔隻得又站住。
寶玉站在門口,看著這一幕,整個人都癡了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從前說過的話——說什麼女兒的眼淚單葬他一個人,說什麼他死了能得所有人的眼淚。可眼前這個女孩兒,她的眼淚隻為那一個人流;那個叫賈薔的少年,他的慌張、他的溫柔、他的手足無措,也隻為了她一個人。
他回到怡紅院,黛玉正和襲人說話。他一進門,就長歎了一聲,說:“昨夜說你們的眼淚單葬我,這就錯了。我竟不能全得了。從此後,隻好各人得各人的眼淚罷了。”
襲人笑他不知又犯了什麼呆氣。隻有黛玉,抬起頭來,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那一眼裡,有千言萬語。
五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齡官的病,是從那個夏天開始重的。
她本就單薄,入秋之後越發咳得厲害。大夫來了,開了方子,她吃了也不見效。賈薔天天過來看,有時帶些吃的,有時就坐在床邊陪她,也不說話,就那麼坐著。
有一回,他看著她蒼白的臉,忽然說:“等你的病好了,我想辦法把你接出去。”
齡官閉著眼睛,沒說話。
他又說:“我雖然沒什麼本事,養你還是養得起的。”
齡官還是沒說話。可是眼角沁出一滴淚來,順著臉頰滑下去,落在枕上。
她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。可她更知道,那是不可能的。他是寧國府的嫡派玄孫,她是什麼?一個從姑蘇買來的戲子,連三等奴才都不如的“下九流”。就算他肯,賈珍肯嗎?賈府的族規肯嗎?這世道肯嗎?
她睜開眼睛,看著窗外。窗外的天很高,很藍,有一隻鳥飛過去,轉眼就不見了。
“薔二爺,”她忽然開口,“你回去吧。我乏了。”
賈薔站起來,看了她一會兒,輕輕說:“那你好好歇著,我明天再來。”
他走了。齡官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,慢慢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枕頭是濕的。
六
轉過年來,宮裡死了老太妃。
朝廷下旨:凡官宦之家,一年內不得筵宴音樂,養優伶者一概遣散。
賈府的戲班子要散了。
消息傳到梨香院那天,十二個女孩子各有各的心思。有的哭,有的怕,有的想著留下來做丫頭,好歹有個安身之處。文官去了賈母那兒,芳官給了寶玉,蕊官給了寶釵,藕官給了黛玉……一個一個,都有了著落。
賈薔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些女孩子被各自的乾娘領著,往不同的方向去了。他一直在等,等齡官出來。
可她始終沒有出來。
他進屋去看,她正坐在床邊,收拾那幾件舊衣裳。見他進來,頭也沒抬。
“齡官,”他站在門口,“你……你想去哪兒?我去跟太太說。”
她沒回答,隻是把最後一件衣裳疊好,放在包袱裡。然後站起來,走到他麵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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