件油布包著的東西,竟是套榨油的工具,小鐵鏟、銅漏鬥,件件都刻著油菜花。最底下壓著封信,信紙脆得一碰就碎,上麵寫著:“德山親啟,此油藏著當年春的太陽,等你榨新油時摻一勺,便如我仍在旁。”
胡小滿抱著陶甕往回趕,車開得飛快,油香從後備箱飄出來,引得路邊的蜜蜂追著車飛。到油坊時,胡德山正對著“穗記油方”出神,見著甕裡的油,突然紅了眼眶。“你爺爺當年總說,最好的油得兩個人榨才香。”他舀了勺陳年油,往新榨的油裡兌,兩種油融在一起,竟泛起層金紅色的光,像夕陽落在油菜地裡。
縣文化館的人聽說了這事,扛著攝像機就來了。館長摸著那套小工具,眼睛亮得像要冒火:“這是清末民初的榨油具,太珍貴了!”他翻看那本“穗記油方”,突然指著某頁說:“這上麵記的‘雙火炒籽法’,現在早就沒人會了!”胡德山卻把冊子往懷裡揣:“這不是文物,是念想。”
小姑娘學徒用那套小工具篩了把新籽,銅漏鬥裡漏下的籽顆顆飽滿。“師傅,穗兒太姥姥寫的‘篩籽要順風向’,真是這樣!”她站在院裡,讓風從竹匾底下鑽過,癟籽被吹得直打旋,好籽穩穩地落在中間。胡德山看著她的側臉,突然覺得跟照片裡的蘇穗有幾分像,尤其是眯眼笑時,眼角的弧度一模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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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奶奶帶來個消息,說鄰縣蘇家後人要來看油坊。“是穗兒姑娘弟弟的曾孫,”她拄著拐杖在油甕上貼紅紙條,“得讓他們嘗嘗摻了陳年油的新油,了了當年的念想。”胡家嬸子炸了油糕,特意用兩種油混著炸,金黃的糕上撒著芝麻,香得連院外的狗都直哼哼。
蘇家後人來的那天,油坊飄了整夜的油香。四十多歲的蘇明遠捧著那本“穗記油方”,手指抖得厲害:“我家祠堂供著太姥姥的牌位,牌後刻著‘胡氏油坊’,原來真有這事!”他帶來個漆盒,裡麵是蘇穗的日記,最後一頁寫著:“德山兄,知你油坊需好菜籽,我托人送了三擔‘金穗種’,埋在你家老槐樹下,此籽榨油,香能傳三裡。”
胡小滿拿著鐵鍬往老槐樹下挖,果然見著個破麻袋,裡麵的菜籽雖已發黑,卻還透著股沉香。蘇明遠說,這“金穗種”早就絕了種,他家傳著半盒,每年都試著種,總也長不好。“太姥姥說,這籽認地,得種在胡家油坊的土上才肯長。”
胡德山把陳年油和新油混在一起,裝了滿滿一錫壺,遞給蘇明遠。“嘗嘗,”他聲音有點哽咽,“你太姥姥說的,摻一勺,就像她仍在旁。”蘇明遠抿了口,突然紅了眼眶,說這香跟他家祖傳的老油壺裡的味一模一樣。
傍晚時,蘇明遠要走了,胡德山往他包裡塞了把新收的菜籽。“試試種在你太姥姥牌位前,”他拍著對方的肩膀,“說不定能長出新苗。”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榨機上,像幅疊在一起的畫,木槌靜靜地靠在旁邊,仿佛在等下一次敲響。
夜裡,胡德山把那本“穗記油方”和蘇家日記並排擺在桌上,油燈照著上麵的字跡,好像能聽見兩個年輕人在說話。小姑娘學徒在旁邊記新的榨油筆記,筆尖劃過紙頁,寫下“金穗種需秋露醃三日,桑柴炒至四分焦”,旁邊畫了朵小小的油菜花,花芯裡寫著個“傳”字。
胡小滿在老槐樹下翻土,準備開春種那把“金穗種”。鐵鍬碰到塊硬物,挖出來一看,是塊半截的青石板,上麵刻著“光緒三十四年,與穗共種”,字跡是他爺爺的,有力得像要刻進石頭裡。他把石板豎在樹根旁,月光落在上麵,像撒了層薄薄的油,亮得晃眼。
遠處的狗吠了兩聲,近處的油香還在飄,混著泥土的腥氣,格外好聞。胡德山坐在門檻上,煙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,看著院裡的一切,突然覺得這油坊的故事,才剛剛開始。那壇陳年油還剩大半,“金穗種”等著開春播種,蘇明遠說清明會再來,帶著他家試種的菜籽苗——誰知道這油香裡,還藏著多少沒說儘的念想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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