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之後，天子沒有留對任何一位重臣，也沒有回後宮去見那些嬪妃，而是擺駕來到西苑。<\/p>
一處臨水敞軒之中，天子獨坐窗邊，靜靜地看著太液池的波光粼粼。<\/p>
曾敏肅立角落，眼觀鼻鼻觀心。<\/p>
雖說黃榆溝大捷舉國歡慶，但是這位大太監察覺到天子的心情不太好，自然不敢表露分毫。<\/p>
小半個時辰過後，靖安司都統韓僉到來。<\/p>
“陛下。”<\/p>
這位執掌大燕最特殊衙門的中年男人一板一眼地行禮，麵色木然一如往常。<\/p>
天子扭頭看了他一眼，淡淡道：“平身吧。”<\/p>
韓僉依言直起身，直截了當地說道：“稟陛下，段閣老、韓閣老、刑部尚書衛大人和幾位侍郎在散朝後去了首輔宅邸。”<\/p>
天子麵無表情地笑了一聲，仿若隨意地問道：“工部薛侍郎也在其中？”<\/p>
這個薛侍郎自然是指薛明綸，曾經的寧黨骨乾大員，寧珩之的左膀右臂。<\/p>
韓僉回道：“薛侍郎回了自家府邸。”<\/p>
聽到這個答案，天子旋即陷入沉默。<\/p>
寧黨高層著急忙慌地聚會，自然是因為薛淮一飛衝天的勢頭難以阻擋，連帶著整個清流一派在朝中的話語權都會大增，再加上去年開放漕海聯運一策，讓不少寧黨大員愈發有了緊迫感——海禁若被推翻，影響得不止是漕運一係勢力的利益，還會極大削減沿海官紳的收入。<\/p>
對於開海阻力重重的根源，天子其實心如明鏡。<\/p>
大燕的海禁是祖製，但民間尤其是沿海地區真能禁絕？<\/p>
天子縱然身處深宮之中，也知道此事斷無可能。<\/p>
很多人名義上是走私，實則是和沿海地方官紳相互勾結，由此形成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。<\/p>
朝廷若要開海，這些人就無法繼續壟斷這等巨額利益，他們當然要拚儘一切地反對，再加上開海會嚴重影響到漕運，這兩撥人毫無疑問會合流。<\/p>
所謂寧黨，本質上是漕運和江南沿海這兩大利益集團在朝堂上的具體表象。<\/p>
而對於大燕來說，漕運這條血脈和江南富饒之地是朝廷賦稅的根基，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輕舉妄動，這也就是天子明知海禁根源卻沒有出手的原因。<\/p>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為了避免寧黨一家獨大，天子之前扶持了歐陽晦，後來又將目光轉向沈望及其身後的清流一派。<\/p>
他曾經以為，這種大致平衡的狀態就很好。<\/p>
寧珩之打理朝政是一把好手，而且有歐陽晦和沈望的存在，寧黨也不敢太放肆，朝堂的運轉就會很平穩，這十年來始終如此，所以天子對寧黨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——即便當初薛明綸鬨出虧空一千多萬兩的大醜聞，天子也隻是讓他主動請辭，並且四年後又允許他起複。<\/p>
至於直接被罷官的漕運總督蔣濟舟，那是因為他連自己的兒子都管教不好，竟然和邪教扯上關係，怨不得旁人。<\/p>
在天子的規劃之中，歐陽晦、段璞和韓公宣這幾年都會相繼離開朝堂，沈望順理成章接任次輔之位，房堅、林邈和範東陽會相繼入閣，再給寧黨留一兩個位置，以此順利完成朝堂權力交接。<\/p>
他不會讓寧珩之一直占據首輔之位，至少會給新君留下一個相對平衡的內閣。<\/p>
至於像薛淮這樣的年輕一代，自然會留給新君來加恩。<\/p>
但是這次韃靼大軍兵臨城下改變了天子的心境。<\/p>
“太和二十三年春，韃靼入古北口直薄京師。”<\/p>
一想到後世史書會留下這樣一句記載，天子心中就會湧起戾氣。<\/p>
大燕立國百三十年，雖說邊疆一直不太安穩，塞外各族始終不安分，但是最多也就襲擾宣府，從來不曾威脅到京畿的安危。<\/p>
如今在他治下出現這等奇恥大辱，甚至他還險些被逼得簽訂城下之盟，後世又會如何評說？<\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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