棲霞山的楓葉本該是紅的，但在漫天陰雲和如注暴雨下，卻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暗紫色。
京營第一衛的五千先鋒軍正在狼狽撤退。他們丟盔棄甲，火把在風雨中熄滅了一大半，雜亂的腳步聲在泥濘的山道上攪動出令人牙酸的聲響。
“快！燕軍追上來了！”第一衛指揮使趙勇一邊大喊，一邊不斷回頭看向山後。
在那翻湧的雨幕中，一道黑色的潮水正無聲地漫過山脊。沒有呐喊，隻有整齊劃一的鐵蹄聲，沉重得像是踏在人的心口上。三萬燕軍鐵騎，帶著關外的風雪與血氣，如同一柄黑色的巨斧，直接劈開了棲霞山的寧靜。
朱棣一騎當先，他手中的長刀斜指地麵，雨水順著刀鋒彙成一股細流。他看著前方潰不成軍的京營士兵，眼中沒有絲毫喜悅，反而布滿了狐疑。
“父王，這京營也太弱了點。”朱高煦抹了一把臉上的水，神情亢奮，“還沒衝鋒呢，他們就散了。朱剩那混混帶出來的兵，果然全是軟腳蝦！”
朱棣勒住馬韁，示意大軍稍緩。他盯著趙勇離去的方向，那裡是通往應天府鐘山深處的穀地。
“不對勁。”朱棣聲音沙啞，“京營雖然多年未曆大戰，但畢竟是老頭子親手練出來的底子，不至於一觸即潰。朱剩在搞什麼鬼？”
“管他在搞什麼！”朱高煦橫刀一揮，“咱們離應天城門不過幾十裡地，衝過去，破了城，什麼陰謀詭計都沒用！”
朱棣正欲開口，後方一名傳令兵飛馬趕到：“報！燕王殿下，江麵上發現了秦、晉兩王的水師旗艦，他們已過龍潭，正向烏龍潭方向挺進。秦王傳話，請殿下按約定合圍，他們負責封鎖水路，由殿下攻打龍潭防線！”
朱棣冷笑一聲，手中的長刀猛地收回鞘中：“老二老三這是想讓老子給他們趟雷。告訴他們，龍潭防線我朱棣接了，但若我進城時沒看到他們的水師出現在應天碼頭，這筆賬，本王日後慢慢算！”
他猛地一揮手：“全軍挺進龍潭！趙勇想引我們入穀，那就隨了他的願。我倒要看看，朱剩在這鐘山裡，到底給本王埋了多少骨頭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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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，應天府碼頭，細雨微寒。
一艘掛著“杭州府”官燈的民船在幾艘黑色走舸的簇擁下，悄無聲息地靠了岸。
朱標推開艙門，踏上了這片他曾發誓再也不回來的土地。他依舊是一身青衫，但眼神中那股出世的淡然已經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到極點的肅然。
影七出現在他身後，低聲道：“殿下，靖海王在岸邊接駕。這裡已經全數換成了我們的人，錦衣衛和毛驤的人都被調往了北門。”
朱標順著跳板走下船，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雨傘下的朱剩。
朱剩沒穿鎧甲，隻是一身簡單的玄色長袍，手裡拎著一壺酒。他看著朱標，嘴角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：“太子殿下，杭州的菜種得可好？這種時候把你叫回來，沒耽誤你收莊稼吧？”
朱標走到他麵前，停住腳步。兩人在漫天風雨中對視，周圍隻有江水拍岸的碎裂聲。
“三堂哥，你這一手，玩得太大了。”朱標聲音平靜，卻帶著一絲顫音，“老四、老二、老三，你把他們全都引到了城牆下。你知不知道，隻要一個不慎，大明的江山就會被你燒成灰燼。”
“灰燼裡才能長出新芽。”朱剩遞過酒壺，“叔父快不行了。他在等一個答案，老四他們也在等一個名分。而這個名分，隻有你能給。走吧，馬車在後麵，叔父在等你……見最後一麵。”
朱標接過酒壺，猛地灌了一口，辛辣的酒液入喉，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。
“如果我給不了他們要的答案呢？”
朱剩湊到他耳邊，語氣變得冰冷而決絕：“如果你給不了，那我就替你給。今天這應天城，要麼姓朱名標，要麼姓朱名剩，絕不能姓了別的。”
朱標瞳孔驟縮，他看著眼前的朱剩，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整日混跡酒肆的混世王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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