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近黃昏，益州巴郡東部的山林被浸染成一片淒厲的赤金色。
一支隊伍，與其說是軍隊，不如說是一群剛從地獄爬出的殘魂，蹣跚著從崎嶇的山道中挪移出來。人數不足兩千，個個衣衫襤褸，甲胄破損處露出底下凝固著血汙與泥垢的傷口。旗幟歪斜，那麵曾經象征仁德的“劉”字大纛，如今破敗如乞丐的招幡，在帶著寒意的山風中無力地飄搖。許多士兵掛著臨時削製的木棍，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虛浮，眼神空洞，隻剩下求生的本能驅動著軀體。
隊伍最前方，劉備勒住同樣瘦骨嶙峋的戰馬，望向遠處。
巍峨的魚複城依山傍水，扼守著入蜀的咽喉，城牆在夕陽下泛著冷硬的鐵灰色，如同盤踞的巨獸，沉默地阻擋著一切外來者。城頭隱約可見巡守士卒的身影和飄揚的“王”字旗號（守將王累），秩序井然，與山下這群殘兵的淒慘形成刺目的對比。
一股混合著疲憊、絕望與不甘的複雜情緒湧上劉備心頭，讓他幾乎要從馬背上栽倒。他強行穩住身形，那張曾經寬厚溫和的麵龐，如今刻滿了風霜與憔悴，眼窩深陷，鬢角竟已斑白叢生。唯有那雙眸子深處，尚有一絲微火在搖曳，那是曆經無數次敗亡卻始終未曾徹底熄滅的意誌，是漢室宗親血脈中最後的驕傲。
“大哥，喝口水。”關羽的聲音沙啞，遞過一個皮質水囊。他原本棗紅色的臉膛因失血和疲憊顯得灰暗，那身引以為傲的綠色戰袍也沾滿汙跡，左臂用撕下的旗幟布條緊緊包紮著，隱隱滲出血色。美髯之上，也沾染了塵土，不複往日飄逸。
劉備接過，隻抿了一小口，濕潤了一下乾裂起皮的嘴唇，便將水囊遞還。“分給傷重的弟兄吧。”他的聲音低沉，帶著難以掩飾的虛弱。
張飛在一旁煩躁地來回踱步，丈八蛇矛拖在地上，劃出淩亂的痕跡。他環眼圓瞪，布滿血絲，胸膛劇烈起伏，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受傷猛獸。“直娘賊！那劉璋小兒若敢不開城門，俺老張便捅他個透明窟窿！”他低吼道，聲音因壓抑而顯得格外沉悶。野羊坡的敗績如同一根毒刺，深深紮在他心頭，除了對郭嘉、顏良的恨，更多是對自身無力保護兄長和軍隊的自責。
“三弟，噤聲。”關羽低斥，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山林，“保存體力。”
一直沉默跟在劉備身側的司馬懿，此刻緩緩開口，聲音一如往常的平靜，卻也能聽出底下深藏的疲憊：“主公，魚複城險，守將王累乃劉璋麾下少有之剛直忠臣，且對我等……敵意甚深。強攻，絕無可能。”他遠眺著那座雄城，狹長的眼眸中寒光閃爍，像是在計算著城牆的高度、守軍的密度，以及己方這殘存力量的最後價值。法正給予的“投名狀”——強攻魚複，製造混亂——此刻看來，更像是一道催命符。以這不足兩千疲敝之師，去撞擊堅城，無異於以卵擊石，頃刻間便會粉身碎骨。
可他們還有選擇嗎？身後是已儘歸呂布的荊州，是郭嘉、顏良、文醜可能隨時追來的鐵騎。前方，是唯一可能棲身的益州，而這扇門，卻需要他們用鮮血和生命去叩響。
“入林，依山紮營。注意隱蔽。”劉備最終下令，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殘兵們默默地行動起來，沒有人抱怨，也沒有人提問，仿佛所有的情緒都已在那漫長的逃亡路上消耗殆儘。他們砍伐樹枝，搭建起最簡單的窩棚，挖掘簡陋的灶坑。傷兵的呻吟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。空氣中彌漫著草藥、血腥和絕望混合的氣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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簡雍清點完最後的糧草，步履沉重地走到劉備身邊，低語了幾句。劉備的臉色又灰敗了幾分。糧食，隻夠全軍再支撐兩日。還是在不發生任何戰鬥的情況下。
篝火生起，跳動的火焰映照著士兵們麻木的臉。有人小心地擦拭著卷刃的環首刀，有人默默舔舐著傷口，更多人隻是蜷縮著，望著火焰發呆。
劉備、關羽、張飛、司馬懿、簡雍圍坐在主帳前的火堆旁。馬良已提前潛入成都聯絡，此刻不在軍中。
“明日……”劉備開口，聲音艱澀，“我軍……攻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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