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州聶豹清完闔府積欠，浙江王廷相借著謝遷帶頭繳糧的勢頭，把十一府一百二十萬石陳欠追繳了九成有餘。朱厚照見成效卓著，便下旨把江南清欠章程通行南直隸、浙江各府，本想著財賦重地的積弊一朝廓清，誰知沒出半月，通政司的題本便雪片似的遞進宮來——全是江南各府致仕鄉宦、在籍舉監生員聯名遞上的公呈，連南京六部的好些官員也跟著附議上本，異口同聲，說江南賦重民疲，求天恩，將曆年拖欠的賦稅儘數蠲免。
乾清宮暖閣裡，窗槅半掩，風從西邊那邊吹過來，夾著桂花冷森森的甜香，把案上宣德爐裡的龍涎香吹得滿室都是。朱厚照歪在禦榻上，眼前炕幾堆著小山似的一堆公呈。他隨手拿起一本，翻不兩頁，冷笑一聲，狠命往案上一摔，震得盞裡的龍井茶濺出好些來。
旁邊侍立的司禮監掌印魏彬忙上前，拿素綾帕子擦淨了，躬著身賠笑道：“主子爺且息怒，看仔細傷了聖體。這些江南的鄉紳，也忒不知好歹，朝廷早已開恩，把小民被飛灑的虛欠都蠲了，他們倒好，拿著百姓的幌子，聯起手來求全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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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厚照哼了一聲，指尖撚著腰間懸的紅瑪瑙扳指，轉了一轉，方道：“傳旨，叫內閣大學士王瓊、軍機房楊一清、戶部尚書梁材、總理度支馮清，還有霍韜即刻到暖閣來。”
魏彬忙答應著，打發隨堂太監飛奔去了。
不多時，四人奉旨進來，照著品級排班，行過大禮。朱厚照叫起來賜了座，指著那堆公呈道：“你們都去瞧瞧，這便是江南的士紳。朕才讓聶豹、王廷相清了闔府的積欠，他們倒約齊了遞上這幾十本公呈來，哭天搶地的，隻說江南民困，求朕把曆年拖欠的賦稅一概蠲了。你們說說，這事該怎麼處？”
楊一清是有了年紀的人，須發如銀，說話素來遲緩些。他先上前，拿起頂頭一本，與王瓊、梁材、馮清、霍韜湊在一處，逐頁看了。隻見那公呈上寫的十分懇切：先說江南賦稅自太祖高皇帝手上便是天下頂重的，蘇鬆一府的錢糧，竟抵得過北方一個省；又說這些年水旱不斷，小民流離失所，舊欠上又加利錢，百姓實在完納不起；末了伏乞陛下垂憐江南赤子，把曆年積欠一概蠲了，以安民心。
他幾人看完，彼此對了對眼色，心裡都明鏡似的：這公呈滿嘴說的是小民，其實全是為那些欠了糧的仕宦大戶說話。江南的積欠，十成裡倒有九成在鄉宦、舉監手裡頭，小民的實欠和被飛灑的虛欠，聶豹、王廷相早已逐戶勘實，儘數豁免了。他們如今抱團上本，不過借著“民生”二字，要把自己該繳的國課也賴過去罷了。
還是楊一清先躬身開口，捋了捋花白的胡須，緩緩的道：“陛下，江南士紳聯名求蠲積欠，依臣的愚見，此事不可一概而論，卻也未便一概不準。”
朱厚照抬眼道：“你且細說。”
楊一清道：“江南賦稅之重，確乎是天下第一。太祖高皇帝當年因張士誠據守蘇州，惱那裡的百姓助他守城，便把蘇鬆嘉湖幾府的田賦定得極苛，二百年下來，小民著實苦得很。再有那水旱災荒，確有窮家小戶實在完不起的實欠，陛下前番已降旨查實蠲免，江南百姓誰不感戴天恩。隻是這一回，這些士紳所求的，是要連官紳大戶的積欠也一並蠲了，這就於理說不通，於法也相悖了。”
他略停了停，又道：“隻是江南乃朝廷財賦的根本，又是讀書人薈萃之地。這些上書的，不是致仕的閣老、尚書，就是兩榜出身的鄉紳，在地方上樹大根深，枝葉牽連。若是一概不準，恐他們聯成一氣，生出事來，倒耽誤了賦稅大計。臣想著，不如定個折中的章程：小民實欠，已奉旨蠲免的，照舊施行；至於官紳大戶的積欠，雖不準蠲，卻可許他們分作三年帶征，寬限了日期，不叫逼勒過甚。這樣，既全了朝廷的國課，也給他幾分體麵，或不至鬨出變故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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