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連著下了七八日的雨,紫禁城的宮牆都被淋得發了潮,乾清宮暖閣裡又濕又熱。儘管四角都擺了冰盆,那股子濕熱的勁兒還是揮之不去。朱厚照歪在靠窗的軟榻上,身上隻穿了一件石青色湖綢道袍,袖口挽了兩道。劉全忠在一旁打著扇子,扇出的風都是溫熱的。
他這幾日胃口欠佳,禦膳房變著花樣進上的膳食,不過略動幾筷子就撤了。倒是那酸梅湯,一碗接一晚地用,甜白釉的碗底映著青花纏枝蓮,隱隱透出些涼意。
桌上攤著江南遞來的夏糧奏銷冊,朱紅的“足額解京”四個字,是他親筆批的。墨跡已乾,色澤沉穩,看著便覺踏實。他指尖在冊頁上慢慢劃過,心裡竟生出一絲難得的熨帖。
他抬手摸了摸鬢角。前幾日劉全忠梳頭時說:“主子爺這鬢角,添了幾星白發。”他當時沒吭聲,心裡卻明白——來到這世界六七年了,身體是正德皇帝的,可操心的事比原來那個正德多了十倍不止。
整頓京營、河南、浙江丈田、改革京師武學、設立軍學處、軍機房、總理財賦度支衙門、皇商局,如今又借著江南奏銷案清了士紳積欠,起碼自己在任上這江南賦稅能夠保證足額解京,太倉銀庫的存銀會有結餘,九邊軍餉能夠及時發放,基本上沒有拖欠俸祿的情況,自己後知後覺間發現為什麼如今反對自己的人少了許多,很簡單,你按時發工資,誰還給你鬨啊。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冊頁邊角,心裡暗忖:這幾年他總算是守得穩穩的。
正翻著冊子,旁邊侍立的司禮監文書太監張大順,輕手輕腳地掀了簾子進來,手裡捧著個黑漆麵銅鎖扣的密匣,臉色比外頭的陰雨天還沉,躬身道:“主子爺,王欽六百裡加急遞來的密揭,專差說乾係海疆命脈,不敢經旁人的手,一路換了八匹馬,晝夜不停趕進京的。”
朱厚照抬了抬眼,指尖在奏銷冊的朱批上頓了頓,隨口道:“又是江南士紳隱匿田畝的事?還是沿海又有倭寇犯邊?”他心裡並沒太當回事,現在還能有什麼事?南京還有張永看著呢,就是鬨,也不過是些士紳耍小聰明藏田畝,或是倭寇小股劫掠,自有南京六部他們處置,斷鬨不出什麼大亂子。
張大順搖了搖頭,把密匣雙手奉上:“回主子爺,都不是。專差說,王欽順著台州衛走私的案子往下深查,竟挖出了天大的窟窿,不敢寫在塘報裡,隻敢用密揭直呈禦前。”
朱厚照聞言,坐直了身子,接過密匣。那匣子上北鎮撫司的火漆封得嚴嚴實實,邊角被快馬顛得磨掉了漆,顯是一路沒敢歇腳。他拿腰間掛的禦用鑰匙開了銅鎖,抽出裡麵的密揭,剛看了頭兩行,臉上的鬆弛便收得乾乾淨淨,捏著紙頁的手指一點點收緊,指節捏得發白,連手背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。
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,方才心裡那點太平盛世的自得,瞬間被砸得粉碎。他盯著“浙江沿海十一衛十三所,無一處不涉走私,無一人不分利”一行字,腦子裡嗡的一聲——他這幾年花的功夫,耗了多少銀子,在浙江造戰船、練水師,為的就是把海疆守成鐵桶一般,不讓倭寇再踏進來一步,可到頭來,他親手恢複起來的海防,竟成了走私的幌子?
這王欽的密揭,竟不是尋常的貪腐稟報,樁樁件件都戳在了朝廷海疆製度的根子上。他順著台州衛百戶通倭的案子往下挖,竟把沿海衛所這套“以朝廷之製,謀一己之私”的門路,查了個底朝天,連帶著抄錄了軍戶走私的賬冊、口供、往來契書,寫得明明白白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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