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停在大理寺門前,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戛然而止,塵灰微揚,在春日清晨的陽光下緩緩飄散。甘草掀開車簾,指尖觸到涼意沁人的空氣,手中緊握著那張泛黃的拓文紙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仿佛攥著一段沉埋三十年的血淚。他沒有回頭,身後防風靜坐如鬆,繩索一端係著陳皮的手腕,另一端纏在防風腰間鐵扣上,粗麻繩勒進皮肉,隱隱滲出血痕。
陳皮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跡,衣領撕裂至肩頭,露出鎖骨處一道陳年燙疤,像蛇咬過的印記。他仰起頭,喉結滾動,冷笑出聲:“你以為一張破紙就能定我罪?三十年前的事,誰還記得?誰敢作證?”
甘草不答,隻將拓文仔細折成四疊,收入左袖夾層,動作沉穩得如同封存一劑救命丹方。他邁步走下馬車,靴底踏在青石階上,發出清脆一響。台階兩側差役列立如牆,手按刀柄,神情肅然;百姓圍在朱漆欄杆之外,踮腳張望,目光灼灼似火。忽有人認出他身形,壓低嗓音驚呼:“是甘大夫!”聲音雖輕,卻如投入湖心的石子,人群頓時騷動起來,竊語如潮水般蔓延。
公堂之上,檀香嫋嫋,主審官尚未落座,案前燭火搖曳不定。甘草立於烏木長案前,從懷中取出一隻琉璃瓶殘片,小心翼翼置於案上。碎片不過掌心大小,邊緣鋒利如刃,內壁殘留的液體早已乾涸,凝成一片烏黑油亮的斑塊,散發出極淡卻刺鼻的苦腥味。
“此為歸心散毒瓶。”他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釘入木,“出自太醫院貢品庫,係紅繩封口,與三十年前蘇家進貢所用瓷瓶胎質、釉色一致,燒製紋路亦同出一窯。”
堂下立刻有人質疑:“單憑一個破瓶子,如何證明是陳皮所為?莫不是栽贓?”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甘草未理,又從貼身衣袋中取出半塊玉佩——玉質溫潤如脂,色澤微青,斷裂處參差不齊,斷麵刻著半個“蘇”字,筆畫細若遊絲,卻清晰可辨。他轉身走向囚籠,腳步沉穩,袍角拂過地麵不留聲息。他伸手探入陳皮腰間,猛地扯下另半塊玉佩,當眾拚合。
兩片嚴絲合縫,斷口咬合如初,完整的“蘇”字赫然浮現,墨痕般的刻紋在燭光下泛著幽光。
全場死寂,連呼吸都仿佛凝滯。
“此玉原屬蘇家。”甘草目光如炬,直視陳皮,“當年禦藥監副使陳遠山——也就是你祖父——在貢藥中多加三錢防風,致先帝服後暴斃。事後栽贓蘇家,縱火燒宅,滅門三十口,僅餘一名乳母抱嬰逃出。如今你重施舊計,改方換藥,暗投歸心散於軍營湯藥之中,再以‘解毒聖方’獻入宮中,是想讓曆史重演,一手遮天?”
陳皮猛然撲向鐵欄,雙手死死摳住欄杆,臉扭曲如厲鬼,眼中布滿血絲:“胡說!全是胡說!誰看見了?誰作證?你有物證嗎?有人證嗎?一幫老朽編出來的謊話,也配稱真相?”
甘草緩緩展開拓文紙,鋪展於烏木案上,紙麵微顫,似承千鈞之重。“這是人參院判親筆供詞,寫於病榻彌留之際,說明當年他奉命藏起半塊玉佩,以待真相大白之日。這份是太醫院密檔副本,記錄陳遠山篡改藥方全過程,加蓋火漆印與騎縫章,紋路清晰,可當場比對。”
主審官接過拓文,逐字細看,眉頭越皺越緊,手指微微發抖。
陳皮突然仰頭大笑,笑聲癲狂刺耳:“假的!全是假的!你們早就串通好了!一個快死的老頭,幾句鬼話也配當證據?朝廷竟信這種荒唐東西?”
堂外百姓已按捺不住。一名婦人衝出人群,哭喊道:“我兒子吃了防風湯,當晚嘔血昏迷,差點沒命!大夫說是中毒!”
另一名老藥商拄杖上前,聲音顫抖:“我家藥材鋪被查抄時,搜出整箱斷腸砂,全是打著太醫院名義送來的!上麵還有你們的火漆印!”
甘草抬手示意安靜,動作輕緩卻極具威儀。他端起桌邊一碗清水,伸出右手指尖——那裡有一道淺淺的月牙形疤痕,是他昨夜驗毒時被碎璃劃傷的痕跡。他將手指緩緩浸入水中。
水色漸濁,由清轉灰,繼而泛起微白泡沫,不多時騰起一縷輕煙,空氣中彌漫開一股腐臭般的刺鼻氣味,令人作嘔。
眾人嘩然,紛紛後退。
“這是我接觸過歸心散殘液的手指。”他說,聲音平靜無波,“毒性未清,遇水即腐。諸位若不信,可請刑部仵作當場驗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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