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士兵說:“吃。吃完了,帶你們去那邊喝粥。”孩子這才把餅乾往嘴裡送。小嘴一動一動,像在嚼一座山。
金陵城在慢慢醒過來。像一個人,被壓在黑水底下太久,忽然看見頭頂有光漏下來。那光不大,卻暖。像雪地裡的那堆火。像街上那些穿灰綠軍裝的人,一步一步,從南到北,從死到生,把這座城從屍堆裡重新扶起來。
城牆上的風很大,像從長江裡剛撈起來的,又濕又冷,刮在城磚上,能把人的臉吹得發疼。龍文章站在城樓的垛口前,耳朵裡塞著無線電耳機,一隻手裡捏著對講機,另一隻手指著城下的主乾道,聲音短促而清楚。他身後,幾麵剛插好的軍旗被風繃得筆直,像幾塊釘在城頭的鐵片。城牆上還有零星的槍聲,但不是朝他打來的。那是救國軍的士兵正在清剿還縮在城樓暗角裡的幾個小鬼子。槍一響,沒幾聲,人就倒了。有人從城樓裡被拖出來,軍裝被扯得歪斜,臉腫得看不見眼睛,光著腳,渾身是血。他被押著從龍文章身邊經過時,還偏頭看了一眼城下。隻一眼,一個兵就朝他後腿彎踹了一腳。他像一隻被抽了筋的瘦狗,跪了下去,再被拖起來,推著往前走。
城牆上,一隊隊被繳了械的鬼子兵像從地底冒出來的灰蟲,低著頭,雙手舉得極高。他們有的沒穿鞋,有的隻裹著條被血浸成硬殼的軍褲,有的頭上沒帽,頭發在風裡亂成一團。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一種表情——那種連魂都快散掉的怕。他們前些天還站在這同一道城牆上,居高臨下地架著機槍,往城裡打,往城下打,把那些想從江邊逃命的中國兵和百姓一片片地掃進江裡。那時候,他們笑,他們唱,他們舉著酒壺,在城樓上像過什麼節。現在,城還是那座城,牆還是那道牆,人卻換了。他們被像羊一樣從城頭往城下趕,趕得急,有人摔倒,像半截木頭滾了好幾級台階,後腦磕在石條上,血一下湧出來。後麵的兵不扶,也不打,隻催他們繼續走。那些小鬼子連滾帶爬地站起來,繼續往前走,連頭都不敢回。他們自己心裡清楚,救國軍沒有當場殺他們,已經和他們對中國人做的事不一樣了。他們在城破後那兩天,可沒這樣客氣。他們砍頭、剖腹、活埋、縱火,什麼狠來什麼。現在,這些人隻是把他們的槍繳了,把他們往城下押。他們反而像撿了條命似的,心裡鬆了好大一口氣。
龍文章沒看他們。他正對著對講機,給城南、城北、城東的幾支部隊重新劃分推進路線。城北那支已經打到挹江門,正在掉頭朝中央路和中山北路之間壓;城東的裝甲分隊在明故宮一帶和小股殘敵交火;城西那邊,幾輛灰狗已經切到大方巷,準備和從漢中門進來的部隊會合。對講機裡不斷傳來各連隊的報告聲,雜著風,聽不太清。他說話不多,隻重複幾個短句:“不要停。”“守住口子。”“往西壓。”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城內那幾條火光還沒有完全熄滅的長街,像要把整個金陵城的街巷都裝進腦子裡。這地方太大了,大得連槍聲進了那些彎彎繞繞的巷子,都像被吞掉似的。他必須更快。李蝦仁就在後麵,金陵城也還沒全拿下來。他不能讓任何一支小鬼子重新收攏,更不能讓他們趁亂混進百姓堆裡逃了。
正想著,後頭忽然傳上來一陣腳步聲。他回頭去看,見李蝦仁帶著警衛隊從城牆下走了上來。那些兵還沒到,靴子底踩在石階上的聲音已經先到了,像一排急促的鼓點。龍文章趕緊幾步迎上去,在離李蝦仁還有兩步遠的地方站定,腳後跟一磕,行了個軍禮:“報告長官!城牆已經被我軍攻破,正在換防。我們的坦克裝甲部隊已經攻占了一多半的金陵城防區。剩下的地區,最多再有一個小時,就能全部掌控。”
他說得清楚,可聲音裡還是壓著一點喘。不是累,是急。他太知道這座城裡發生過什麼。從南門到北門,他是一路打進來的,也是一路看進來的。護城河裡的屍體還沒清,街上的血還沒乾,那些掛在樹上的、吊在電線杆上的、碼在橋欄杆上的人,像一張張沒合上的嘴,始終在朝他們喊。他沒辦法不停下來看,又沒辦法停下來等。他隻能打,隻能快。李蝦仁聽完,點了點頭。他沒有立刻說話,隻是走到垛口旁,朝城牆下麵望。下麵那幾條大街上,一隊隊士兵正快步通過,幾輛坦克像移動的暗礁一樣碾過廢墟,把還橫在路中的斷木和磚堆推得往兩邊倒。更遠處,幾處房子還在燒,火苗從窗洞裡探出來,像幾片被風吹歪的紅舌頭。空氣裡的味道極重,不是單純的硝煙,是那種把肉和木頭混在一起燒過之後,又淋了水、又悶了幾天的味道。那味道像從地底返上來的,慢慢從人的鼻子裡往肺裡鑽。他望著城下那一路路還沒被收斂的屍體,臉上的表情很沉,像被這滿城的黑血一點點浸透了。
他沉默了片刻,開口時,嗓子有些發緊:“讓大家加快速度。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攻占整個金陵城。負隅頑抗的小鬼子,就地殲滅。把所有抓到的日本鬼子俘虜,全部用鐵絲穿起來,集中關押。尤其是那些身上帶著相機的小鬼子,一定要把他們的膠卷全部搜出來,一張都不許毀掉。”他說到這,轉過頭,盯住龍文章:“現在城裡還有很多照相館。去找。讓老板和設備都動起來,把所有膠卷裡的照片全洗出來。還有,聯係之前那些潛伏進來的兄弟。他們手裡有鬼子大屠殺的證據。全部拿到我們手裡。我要讓這些畜生受到審判,讓他們死得心服口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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