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三十八年七月十五日,清晨七時二十分,台北,草山基地。
鄭耀先乘坐的吉普車碾過濕漉漉的山路,最終停在戒備森嚴的基地主入口。雨後的山林青翠欲滴,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氣息,但鄭耀先的心卻如同壓著一塊巨石,沉甸甸的。他推開車門,腳踏在堅實的地麵上,目光平靜地掃過持槍肅立的衛兵和層層疊疊的鐵絲網,臉上看不出絲毫剛從生死線上掙脫的痕跡。
他剛步入主建築大門,早已等候在此的王繼平就快步迎了上來,臉上堆著慣有的、略顯刻意的恭敬笑容:鄭主任,您回來了。局座剛才來電,詢問您基隆之行的巡查情況。他的眼神卻像探照燈一樣,不著痕跡地掃過鄭耀先的衣著,似乎想找出什麼破綻。
鄭耀先心中冷笑,麵上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慍怒:情況?哼,正要向局座彙報!基隆港務局的安保形同虛設!淩晨那場莫名其妙的警報,混亂中我差點被失控的搬運車撞到,衣服都刮破了!若不是躲得快,恐怕就不是回來彙報,而是直接進醫院了!他語氣不滿,隨手撣了撣褲腿上確實存在的、在下水道蹭到的些許汙漬和一處不起眼的勾痕。
王繼平眼中閃過一絲疑慮,但鄭耀先的理由聽起來無懈可擊,且情緒真實。他連忙附和:竟有此事?港務局那些人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!鄭主任您沒事就好,局座那邊……
我親自向局座電話彙報。鄭耀先打斷他,語氣不容置疑,你去把昨天篩選的那批電訊人員檔案送到我辦公室。他不再理會王繼平,邁著沉穩的步伐,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,留下王繼平在原地,臉色陰晴不定。
關上辦公室厚重的隔音門,世界瞬間安靜。鄭耀先背靠著冰冷的門板,長長地、無聲地籲出一口氣。第一關,算是暫時過去了。但他知道,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。李振絕不會輕易相信,毛人鳳更是多疑。
他走到辦公桌前,拿起專線電話,接通了毛人鳳的辦公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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局座,是我,耀先。
嗯,基隆怎麼回事?聽說你遇到了點意外?毛人鳳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,平淡無波,聽不出情緒。
鄭耀先將準備好的說辭,用略帶後怕和憤慨的語氣複述了一遍,最後強調:局座,港務局的管理混亂,直接影響‘深藍’物資調配和人員往來安全,必須整頓!另外,淩晨警報起因蹊蹺,我懷疑是否與共黨破壞有關,建議一並徹查。
他將話題引向了工作和對敵鬥爭,完美地掩飾了個人遭遇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隨即傳來毛人鳳聽不出喜怒的聲音:你的建議我會考慮。港務局那邊,我會讓人去敲打。你自己沒事就好。‘深藍’計劃剛起步,諸多事務還需你多多費心。最近李振那邊,似乎對計劃也很‘關心’,你要把握好分寸。
卑職明白,定當恪儘職守,絕不讓局座失望。鄭耀先恭敬回應。
掛斷電話,鄭耀先眼神銳利。毛人鳳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測,李振確實在積極插手,而毛人鳳對此心存忌憚,甚至有意利用自己來製衡李振。這對他來說,是危險,也是機會。
他坐回椅子,攤開王繼平剛剛送來的電訊人員檔案,目光卻並未落在紙上。密鑰泄露的陰影,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,高懸頭頂。他必須立刻行動!
密鑰泄露,無非幾個可能:南京劉銘章處、已犧牲的潘萬年處、內部、或是組織聯絡環節。潘萬年和聯絡環節他暫時無法觸及,劉銘章那邊需要極度謹慎地預警,那麼當務之急,就是排查內部!
而內部,誰最有可能接觸或竊取到與相關的信息?李振!他經營日久,耳目眾多,且對抱有極大野心。如果能找到李振與密鑰泄露關聯的證據,不僅能完成組織任務,還能借毛人鳳之手重創李振。
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腦中逐漸成型——他不能直接去查李振,那樣目標太大,容易打草驚蛇。但他可以查內部的信息安全漏洞!以加強安保、防止共諜滲透的名義,全麵審查內部通訊記錄、人員往來、物資調動,尤其是涉及大陸方向的情報流轉記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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