綜藝節目聲……這些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進來,擠得這個小房間喘不過氣。他摸了摸牆壁,潮乎乎的,指尖能蹭到牆皮,輕輕一摳,就掉了一小塊——像他此刻的希望,一碰就碎。
上班第一天,立冬才知道“市場營銷專員”是做什麼的。公司在一棟破舊的寫字樓裡,租了兩間辦公室,牆皮發黃,空調是老式的,吹出來的風帶著噪音。他的工作就是坐在格子間裡,對著一張名單打電話:“您好,請問您需要理財服務嗎?”“我們公司有一款新的保健品……”
電話那頭的聲音大多很不耐煩:“不需要!”“別再打了!”甚至有人直接罵“騙子”,然後掛掉電話。立冬握著聽筒,耳朵發燙,手指捏著筆,把筆杆都捏變形了。下午還要去街頭派傳單,太陽曬得他頭暈,西裝後背全濕了,貼在身上,黏膩得難受。有人接過傳單,看都不看就扔在地上;有人擺擺手,繞著他走——像躲著什麼臟東西。
經理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,每天開會都喊“狼性文化”“格局打開”,卻在發工資時扣掉他五十塊加班費,理由是“你那天提前五分鐘下班了”。同事大多和他一樣,三本畢業,找不到好工作,每天混日子,午休時躺在桌子上睡覺,嘴裡還念叨著“什麼時候才能漲工資”。
下班回到出租屋,立冬累得不想動。樓下的快餐店,一份青椒肉絲蓋飯十五塊,他舍不得吃,買了個小電鍋,煮麵條吃——麵條是最便宜的掛麵,青菜是超市特價買的,有點發黃,偶爾加個雞蛋,還是從老家帶的,放了很久,殼上有斑點。他坐在塑料凳子上,看著鍋裡翻騰的麵條,突然想起大學時和室友一起吃火鍋的日子,那時覺得火鍋很普通,現在卻成了奢望。
大學班級群裡,偶爾會彈出消息。班長曬出了北上廣大廠的offer,起薪八千;學習委員考上了985的研究生,發了錄取通知書的照片;還有個同學家裡有關係,進了國企,每天朝九晚五,朋友圈裡全是下午茶和話劇演出的票根。
立冬每次看到這些,都會趕緊退出群聊,手指卻控製不住地點開他們的朋友圈。看到班長發的辦公室照片,明亮寬敞,桌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和多肉植物;看到學習委員發的校園風景,綠樹成蔭,圖書館大氣漂亮;看到那個國企同學發的下午茶,精致的蛋糕和咖啡,擺在靠窗的桌子上……他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紮著,又疼又酸——羨慕他們的運氣,嫉妒他們的起點,更恨自己的無能。
他變得越來越沉默,出門時會特意把西裝穿好,哪怕裡麵是舊襯衫;走在街上,看到穿光鮮的同齡人,會下意識地低下頭,加快腳步,怕被人看出他的窘迫。他不敢和同學聯係,怕被問起工作,怕被問起工資——他的工資,扣除房租、水電、吃飯,每個月能剩下三百塊就不錯了,連買一件新衣服的錢都沒有。
父母偶爾會打電話來,母親的聲音總是很小心:“冬子,工作累不累?城裡的飯合胃口嗎?”
“不累,媽,公司挺好的,同事都很照顧我。”立冬靠在牆上,手指捏著手機,指節發白。他不敢告訴母親,他每天要打幾百個電話,要頂著太陽派傳單;不敢告訴母親,他住的房間沒有陽光,每天吃麵條;更不敢告訴母親,他的工資少得可憐,連自己都養不活。
“錢夠花嗎?你爸最近接了個零活,在磚窯上搬磚,一天能賺一百塊,你要是不夠……”
“夠!媽,我工資很高,還能攢下錢呢!”立冬趕緊打斷母親,喉嚨發緊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掛了電話,他坐在床板上,看著窗外的黑暗,突然覺得很孤獨——整個城市那麼大,卻沒有他的容身之處;他那麼努力,卻還是活成了自己最不想成為的樣子。
夜裡,他經常睡不著。出租屋的牆壁上,因為潮濕,長了一片片黴斑,像地圖一樣,在黑暗中看著,像某種不詳的預兆。他摸出枕頭下的玻璃彈珠——從雙水村帶來的,現在已經不亮了,表麵全是劃痕。他想起高中時想要的那雙藍白色跑鞋,想起大學時的夢想,想起離開雙水村時,父親說“冬子,到了城裡好好乾,給咱家爭口氣”。
可現在,他什麼都沒有。物質的匱乏,前途的渺茫,和同齡人的差距,像三座大山,壓得他喘不過氣。那種對“體麵”的渴望,非但沒有消失,反而越來越強烈——他想穿好衣服,想住好房子,想在同學麵前抬起頭,想讓父母為他驕傲。
這種渴望像一頭餓狼,在他心裡蟄伏著,睜著猩紅的眼睛。他知道,自己需要一個機會,一個能讓他擺脫現狀的機會,哪怕這個機會帶著風險,哪怕這個機會需要他付出代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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