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幾間剛砌好的青磚房?舍不得那幾畝還沒焐熱的地?!”
“我六舅用他的封侯拜相的前程,用他差點死在路上的命,換回來的是咱全族老小幾百口人能活下去的一條縫!你那一間破房子,算個什麼東西?!啊?!”
最後一聲“啊”,是吼出來的,帶著少年全部的力量和絕望,在空曠的曬穀場上回蕩,撞在祠堂的磚牆上,又反彈回來,砸進每一個人的心裡。
他最後幾個字,幾乎是吼出來的:
全場死寂。
隻有張衝粗重的喘息聲,一下,又一下,砸在每個人耳朵裡。
最後幾個字吼出來:
“你那一間破房子,算個屁——!!!”
全場死寂。
隻有張衝粗重的喘息。
然後,人群裡傳來第一聲哭。
是村東頭的王寡婦。去年旱災,她餓死了小兒子。她顫巍巍走出人群,乾枯的手抓住張衝的胳膊,眼淚順著滿臉皺紋往下淌:
“孩子……六郎這孩子……這麼大的恩情……”
她轉身,“噗通”一聲朝著周文淵跪下了。
“六郎!”她哭著喊,“大娘明白你的心意!大娘這就回去收拾!套上騾車咱們走!”
她抬頭,渾濁的眼睛看著祠堂方向,聲音卻異常堅定:
“我不管祖宗在哪兒!我隻要我的大兒、我的孫兒能活!要是祖宗怪罪——就都來怪罪我!莫要責怪我的兒孫!”
這一跪,像砸開了閘。
村口的劉屠戶擠出來。他是個粗人,滿臉橫肉,平時殺豬眼都不眨,此刻卻紅著眼眶,蒲扇大的手重重拍在胸口:
“六郎!我老劉沒文化,但懂恩情!你為我們舍了前程,這份情——我家記下了!”
他回頭瞪向自家三個愣頭青兒子:
“路上臟活累活,你們給我搶著乾!聽見沒?!誰偷懶,老子打斷他的腿!”
三個半大小子梗著脖子吼:“爹!我們懂!”
周家人站出來了。
大哥周文廣往前一步,伸手重重按住周文淵的肩膀。他沒說話,隻是眼眶通紅,重重點了點頭。
大嫂張桂蘭抹著眼淚,聲音哽咽卻清晰:“六弟,大嫂沒本事,但家裡針線、飯食,大嫂包了。一定不讓你們餓著、凍著。”
二哥周文貴搓著手,急吼吼地表態:“六弟!二哥別的沒有,力氣管夠!路上誰敢欺負咱家人,二哥第一個上!”
二嫂李翠蓮直接擼袖子:“就是!六弟妹,路上做飯搭灶的活兒,算我的!誰偷懶我罵死他!”
人群活了。
“六郎!我們信你!”
“走!現在就走!”
“收拾東西去!”
“祖宗要罵就罵我!我不能看著娃餓死!”
呼喊聲從零星到彙聚,最後像潮水一樣湧上來。一張張臉上還帶著淚,眼裡卻有了光。
老族長的拐杖“當啷”掉在地上。
他顫巍巍走到周文淵麵前,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他,嘴唇哆嗦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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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六郎……衝兒說的……真的?”
周文淵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輕輕點頭。
“桃源縣有暗河。”他聲音平靜,卻讓所有人豎起耳朵,“旱年不竭。地方偏,沒人爭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每一張臉:
“到了那兒,咱們從頭開始。”
“房子——”他看向癱坐在地的周父,“會有的。”
“地——”他看向捂嘴流淚的周母,“也會有的。”
周父張了張嘴,發不出聲音。
周母的哭聲徹底卡在喉嚨裡。
柱子第一個吼出來:“六叔!我跟你走!!”
文月哭著喊:“六哥!我也走!”
“走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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