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還沒散儘,麥生就和啞女推著獨輪車往曬穀場去了。車上裝著昨天摘的棉絨,白的、粉的分袋裝好,布袋被撐得鼓鼓囊囊,像堆起的兩小座雪山。車輪碾過帶露的田埂,“吱呀”作響,驚起幾隻停在草葉上的麻雀,撲棱棱飛進霧裡。
“得趁這日頭曬透。”啞女邊走邊比劃,指尖指向東邊的天空——霧縫裡透出點金紅,太陽要出來了。她特意穿了件新做的藍布褂,袖口挽著,露出細白的手腕,上麵沾著點棉絨,像落了層雪。
曬穀場已經有人了,東頭的李嬸正翻曬著玉米,看見他們來,直起腰笑:“麥生家的棉絨摘得夠早!這白絨看著就喜人,能彈床好棉絮。”
“李嬸早。”麥生笑著應著,把獨輪車停在西邊的空地上,那裡有塊平整的青石板,是曬棉絨的好地方。他和啞女七手八腳地把棉絨倒出來,攤成薄薄的一層,白的鋪在左邊,粉的鋪在右邊,像在石板上鋪開了兩匹雲錦。
春杏挎著竹籃走來,籃裡是剛熬的小米粥,還熱乎著。“我娘說曬棉絨得勤翻,”她把粥碗遞給麥生,“每隔半個時辰翻一次,裡外都曬透,彈出來的絨才蓬鬆。”她蹲在棉絨旁,用手指輕輕撥弄著,“你看這紅絨,曬過太陽怕是更顯粉,織出來的布準好看。”
小虎扛著個大竹匾跑過來,匾上還帶著新劈的竹篾香。“剛從家裡找出來的,”他把竹匾往地上一放,“張叔說細絨得用竹匾曬,防著風吹跑了。”他往麥生手裡塞了個剛烤的紅薯,熱得燙手,“墊墊肚子,等會兒翻棉絨才有力氣。”
太陽爬過樹梢時,曬穀場亮得晃眼。麥生拿著木耙子翻棉絨,木耙齒是用軟木做的,不會勾壞絨絲。白絨在陽光下泛著銀白的光,粉絨則透著層淡淡的紅,像摻了胭脂的雪。啞女蹲在旁邊,用手撿混在絨裡的碎葉和草屑,哪怕隻有一根草梗,也得捏出來扔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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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看這絨裡的籽,”啞女捏出粒黑亮的棉籽給麥生看,“得撿乾淨,不然彈的時候會硌著。”她從兜裡掏出個小布包,專門裝撿出來的棉籽,“攢多了拿去榨油,夠吃一冬天。”
春杏也幫著撿籽,忽然指著遠處喊:“張叔來了!”
張叔拄著拐杖,慢悠悠地走過來,煙袋鍋裡的煙葉已經點著了。他蹲在棉絨旁,抓了把白絨在手裡揉,指縫裡漏下的細絨像蒲公英的種子,在陽光下輕輕飄。“曬得好,”他點點頭,“濕度剛好,再過兩個時辰就能收了。”他磕了磕煙袋,“彈棉前得把絨理理順,順著絨絲的方向彈,才不會斷。”
中午歇晌時,大家坐在曬穀場的樹蔭下吃乾糧。春杏娘烙的蔥油餅,卷著醃蘿卜條,吃得人直咂嘴。麥生咬著餅,看著棉絨在陽光下輕輕起伏,像兩朵停在地上的雲,忽然覺得這晾曬的日子裡,藏著最溫柔的期盼——藏著木耙翻動的輕,指尖撿拾的細,還有這滿場的暖,把摘棉的辛勞,釀成了曬透的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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