烏雲在棉田上空堆成了灰黑色的山,麥生蹲在籽王株前,指尖輕觸葉腋間那個綠豆大的綠疙瘩——那是剛現的棉蕾,圓鼓鼓的,像顆藏在葉縫裡的綠珍珠,外麵裹著層細絨毛,沾著點潮氣,摸上去軟乎乎的。
“現蕾了!比去年大些!”啞女拎著竹籃跑過來,籃裡是剛剪的油紙,準備給弱蕾遮雨。她蹲下身,用軟尺量棉蕾的周長,“有三分了!”她翻開小本子,在“現蕾”頁畫了個圓滾滾的綠疙瘩,旁邊標著“四月廿五,首蕾初現”,筆尖劃過紙麵的輕響,混著遠處悶雷的“轟隆”聲,像支緊張的序曲。
春杏挎著竹籃走來,籃裡是剛蒸的槐花糕,甜香混著泥土的腥氣漫過來。“我娘說現蕾時得追‘蕾肥’,”她把糕往田埂上的石頭一放,“用腐熟的豬糞最好,磷鉀足,能讓蕾長得又多又壯。”她指著紅絨棉的棉蕾,那蕾比籽王的小些,頂端帶著點淺紅,像抹了層胭脂,“你看這紅絨棉的蕾,嬌氣著呢,等會兒下雨得用油紙蓋上,別讓雨砸壞了。”
小虎扛著個小陶罐過來,罐口用布蓋著,裡麵是摻了豬糞的肥水。“剛從王大爺家借的,”他把陶罐往地上一放,“張叔說這肥得沿根澆,別濺著蕾,不然蕾會爛。”他往麥生手裡塞了塊槐花糕,花香混著米香在舌尖化開,“墊墊肚子,等會兒澆肥才有力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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麥生咬著槐花糕,看籽王株的主枝和側枝上都冒出了棉蕾,有的剛鼓出點尖,有的已經長成了圓疙瘩,像串排隊的綠娃娃。“你看這蕾的間距,”他指著兩個蕾的距離,“四寸遠,將來開花、結桃都不擠,能長得周正。”他忽然發現個畸形的蕾,扁扁的像塊小石子,趕緊用指尖掐掉,“這種蕾留著沒用,還耗養分。”
啞女跟著澆肥,握著瓢的手格外穩,肥水順著根邊的土縫滲下去,連點泥星都沒濺到蕾上。她的指尖沾著濕泥,卻特意繞開棉蕾密集的地方,去年有個飽滿的棉蕾就是被濺上的肥水漚爛的,她記了小半年。
風漸漸緊了,棉葉在風裡嘩嘩響,像在催促著什麼。遠處的閃電劃破烏雲,把棉田照得煞白,緊接著是“哢嚓”的雷聲,震得田埂都有點發顫。“得快點,雨要來了!”春杏喊著,加快了澆肥的速度,油紙在竹籃裡晃得厲害。
小虎已經開始給紅絨棉的棉蕾蓋油紙,他把油紙剪成小方塊,用細竹條支在蕾上方,像給棉蕾撐了把小傘。“這油紙是去年剩的,”他笑著說,“防水得很,保證淋不著蕾。”
張叔拄著拐杖來的時候,雨點子已經開始往下砸,砸在油紙傘上“劈啪”響。他走到籽王株前,眯眼瞅著棉蕾,煙袋杆在手裡攥得緊緊的:“好蕾,飽滿,周正,是個結大桃的料。”他往紅絨棉那邊看了看,見蕾都蓋著油紙,鬆了口氣,“這雨下得急,淋透了就行,別淹了根,等雨停了得趕緊排水。”
雨點越來越密,織成了道白簾子,把棉田罩在裡麵。大家躲在田埂邊的草棚下,看著棉蕾在雨裡的模樣——籽王的蕾頂著雨珠,像鑲了層銀邊;紅絨絨的蕾躲在油紙下,隻露出點紅尖,像害羞的小姑娘。
“你看這雨下得多勻,”麥生望著雨簾說,“既解了旱,又不澇,是場好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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