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銀灰色的汞霧如潮水般掠過麥田,成片的禾苗瞬間枯萎發黑,麥稈軟塌塌地貼在地上,土壤裡滲出的汞液彙成細小的溪流,順著田埂流進附近的渭水支流。原本清澈的河水泛起銀箔般的光澤,成群的遊魚翻著白肚浮上來,魚鱗脫落處露出潰爛的紅肉,水麵上飄著一層細密的銀珠,沾到岸邊的蘆葦,蘆葦稈立刻化作黑灰。這景象,竟與巴清幼年在巴郡見過的汞礦廢水汙染河道的慘狀如出一轍。
“墨家弟子何在?”巴清高聲喝問。三十名身著墨色短打的弟子立刻上前,腰間掛著的“都司空”令牌在晨光下泛著冷光——這是秦墨在鹹陽的記號,當年墨者巨子腹?入秦,秦惠王特準墨家掌管宮廷工程,這些弟子便是負責維護九鼎機關的匠人。“帶‘驅汞車’上前!”
四輛青銅機關車緩緩駛來,車身上布滿菱形孔洞,車輪處的齒輪轉動時發出沉悶的聲響,這是墨子城守篇記載的“霧障車”改良而成,車鬥裡裝著丹砂與硫磺混合的粉末,由兩名弟子轉動搖杆,粉末便從孔洞中噴出,落在汞霧上發出“劈啪”的聲響,銀灰色的霧氣遇粉即淡,在地麵凝成細小的顆粒。“這隻是權宜之計。”巴清盯著鼎身,眉頭緊鎖,“鼎內的汞魂不除,毒霧永遠不會消散,最多隻能壓製半日。”
正說著,遠處傳來馬蹄聲,赤霄軍校尉李信翻身下馬,甲胄上沾著點點汞珠,臉色發白:“巴清大人,西側城門處已有百餘名百姓中毒,症狀與宮中宮人一樣,抽搐、流涎、指甲發黑,方士們用桃木符水根本沒用!”
巴清心頭一沉。她早知九鼎中封存著劇毒汞氣,卻沒料到李斯的巫咒會引發如此劇烈的反噬。那些被封印在鼎中的殷商冤魂,此刻正借著汞毒重生,霧中已能看見模糊的人影,穿著殘破的甲胄,朝著鹹陽宮的方向伸出焦黑的手。“讓醫官用甘草汁灌服,再用丹砂粉敷在患處。”她快速下令,“告訴百姓,閉戶不出,用濕麻布堵住門窗縫隙,能多活一時是一時。”
李信剛要領命,突然捂住胸口劇烈咳嗽,嘴角溢出帶血的唾沫:“大人……這霧……鑽得進甲胄縫隙……”話未說完便栽倒在地,親兵慌忙上前攙扶,卻見他瞳孔已開始渙散,指甲縫裡滲出細小的汞珠。
巴清臉色驟變:“讓所有士兵退到石灰牆後!沒穿特製皮甲的一律不許靠近!”她轉頭看向青鸞,“取我的‘墨者甲’來,還有鼎中封存的‘玄珠’,今日必須重啟鎮汞鎖。”
【三:蜃樓幻影照興亡】
暮色降臨時,汞霧已在鹹陽宮西南角形成一片詭異的禁區。銀灰色的霧氣凝結成半透明的牆,如凝固的波濤般起伏,將阿房宮工地與外界徹底隔絕。牆內的夯土基址上,汞液彙成的溪流縱橫交錯,倒映著天空的殘陽,像鋪了一地碎裂的銅鏡,偶爾有風吹過,霧牆便泛起漣漪,露出裡麵模糊的宮闕輪廓。
秦始皇站在禁區外的高台上,身後跟著趙高、馮去疾等大臣,內侍舉著的火把將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他手中的楚式密匣泛著冷光,匣底“清主天下”的甲骨文在火光中若隱若現。“阿房宮……”他突然喃喃自語,目光死死盯著霧牆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密匣上的鳳鳥紋——這宮殿他籌劃了十年,前殿夯土用了十萬勞工,木材從巴蜀運來,石材取自北山,可如今卻被汞霧困成了死地。
“陛下,霧中有異動!”馮去疾突然驚呼,花白的胡須不住顫抖。
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隻見霧牆突然泛起漣漪,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麵,銀灰色的霧氣漸漸散開,露出裡麵的景象——那是一座宏偉的宮殿,前殿東西五百步,南北五十丈,殿基高約五丈,上可坐萬人,下可建五丈旗。周施閣道如長龍般直抵南山,複道橫跨渭水,與鹹陽宮相連,宮門上的磁石門泛著幽光,門楣上鑲嵌的明珠在暮色中閃著細碎的光,正是司馬遷在《史記》中記載的阿房宮全貌,隻是這座宮殿在現實中,連前殿的梁柱都尚未豎起。
“是海市蜃樓!”馮去疾驚得後退半步,“老臣曾在東海之濱見過此景,當時海麵上浮現仙山樓閣,方士說是仙人顯聖。可這霧中的宮殿……太過真切了!”他指著霧中的廊柱,“您看那盤龍紋,與鹹陽宮的一模一樣!”
秦始皇的呼吸變得急促,胸口劇烈起伏。他畢生都在營建阿房宮,想讓這座宮殿成為秦帝國不朽的象征,甚至在圖紙上規劃了後宮的位置,要將六國的珍寶都藏在宮中。霧中的阿房宮那般真實,飛簷上的銅鈴似乎都在作響,廊腰縵回間,竟有宮女的身影閃過,穿著楚地的羅裙,衣袂翻飛如蝶,手中捧著的玉盤裡,仿佛盛著剛摘的荔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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