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取出幼蛇,是唯一可行的法子。但這事的危險我也得跟你說在前麵——這條母蛇腹部的傷,是一根困龍索造成的。”
“困龍索?”
“就是那種鋼絲繩。”白三娘說,“幾十年前有一條成了氣候的黃家仙跟道門的人鬥過一場,對方用困龍索對付它。那場惡鬥之後困龍索就遺落在這山林裡,不知怎麼纏上了這條伏蛟。它拖著這道索子過了許多年,傷口越扯越大,到今天已經深入骨髓。”
張橫心說怪不得外麵那條伏蛟要找上他。它嗅出了他身上濃重的血腥氣,知道他手裡有能切開鱗甲的東西。
“我......我試試吧。”張橫咬了咬牙,“怎麼弄?”
白三娘教了他法子。先用刀尖沿著傷口的方向,一點一點把皮肉切開,避開大血脈,再用手探進去把小蛇一條一條取出來。白三娘說她會在旁邊護持,用道行封住母蛇的血脈,不讓它失血過多。
“但你要記住,”白三娘最後叮囑道,“這洞裡濃重的妖氣會衝撞你體內的陽氣。你過去二十多年的殺業,會在你身上顯出來。你看見什麼都不許停,一停就全完了。”
張橫點了點頭,深吸一口氣,把匕首握緊,走到巨蛇身邊。
火折子的光照在蛇腹上,那傷口比他剛才看的還要嚴重。鋼絲繩繡成了一根黑褐色的硬物,深深嵌在肉裡,周圍的鱗片都翻了起來,露出下麵暗紅色的嫩肉。一股腐臭的氣味從傷口處散發出來,熏得張橫直犯惡心。
他定了定神,用刀尖抵住傷口的邊緣。
刀剛剛碰到蛇鱗,一陣刺骨的寒意就順著刀身傳到了他的手上。那不是尋常的冷,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寒,像是有無數隻冰冷的手順著他的胳膊往上爬。張橫打了個寒顫,發現自己握著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節都發白了。
他咬緊牙關,手上使了勁。
刀尖切開了蛇皮,暗紅色的蛇血流了出來。那血真的跟人的血差不多顏色,隻是更濃,更稠,帶著一種奇怪的溫熱。張橫的手一碰到蛇血,腦子裡就嗡地一聲響。
接下來的事情,張橫這輩子都忘不了。
他清清楚楚地看見,從洞壁的陰影裡,從地麵的石頭縫裡,從頭頂的土層裡,從四麵八方的黑暗中,一下子湧出了無數雙眼睛。那些眼睛裡有的像銅鈴,有的像黃豆,有的發著綠光,有的泛著血色,密密麻麻塞滿了整個洞穴。
緊接著,他聽見了聲音。
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進他的耳朵——牛叫、驢嘶、馬鳴、豬嚎、羊咩、狗吠、雞啼、鴨呷——他這二十年殺過的所有牲口,在臨死前發出的最後一聲叫喊,在這一刻同時響了起來。
聲音之大,震得洞壁上的碎石頭簌簌往下掉。張橫感覺自己的耳朵都要被震聾了,腦子裡像是有一萬麵鑼在同時敲響。
然後他看見了。
他看見了那些他殺過的牲口——不是完整的,而是他的視角給的——他看見的是一刀切開的喉管,一刀捅透的心臟,一刀挑斷的經絡。每一個畫麵都無比清晰,清晰到他甚至能分辨出那些斷口的紋路和血沫的顏色。
畫麵越來越快,越來越密,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飛速旋轉。先是牲口,然後是那些買了他肉的人——有的在切肉,有的在煮湯,有的在咀嚼,嘴角掛著油膩的笑。再然後,他看見了那些因為他而死的生靈的怨氣——它們化成了一團團黑霧,圍繞著他打轉,無數隻爪子從黑霧裡伸出來,撕扯他的衣服,抓撓他的皮膚。
張橫覺得自己快要瘋了。他的手在發抖,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動,他想停下手裡的活,想扔掉刀逃出去,可他發現自己做不到——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,手還在機械地移動著刀,一刀,兩刀,三刀......
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,一隻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那是一隻枯瘦的、冰涼的手,掌心粗糙得像樹皮。但就是這一按,張橫腦子裡那片翻江倒海的聲音一下子小了很多。
“定住。”白三娘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,“你殺生是業,今日救生也是業。一報還一報,這是你的造化。不要看那些虛的,隻看你手裡。”
張橫猛地吸了一口氣,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人突然呼吸到了空氣。他把視線重新聚焦到眼前的刀尖上,死死盯住蛇腹那道傷口,強迫自己不去看別的地方。
一刀,又一刀。傷口在他的刀下一點一點地擴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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