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蝟,背上每一根刺都微微張開,在月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冷光。它的眼睛極小,黑得像兩粒花椒籽,但荊文禮能感覺到那目光正死死地盯著自己。
黃皮子的聲音都變了調:“白老太?蟒家大爺?你們怎麼也來了?”
白蛇吐了吐信子,居然也發出了聲音,那聲音極細極輕,像是風穿過竹管:“你能來,我們怎麼不能來?”說著,蛇頭轉向荊文禮,“這位就是荊先生?白門白老太太門下柳仙,見過先生。”
大蟒的聲音低沉如悶雷:“蟒家久仰先生大名。秀民冊榜首,千年難遇。”
那刺蝟沒說話,隻是微微點了點頭,背上的刺發出一陣輕微的碰撞聲,像碎瓷片在碗裡晃動。
荊文禮還沒來得及消化眼前這荒唐的景象,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——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同時起了風,風中傳來馬嘶牛鳴、豕哼羊咩,隱隱約約還夾雜著人的笑聲和哭聲,亂哄哄的,聽不清來處。一團暗紅色的霧氣從林子深處湧了出來,越湧越濃,霧氣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滾,在扭動,在低低地叫著“荊先生——荊先生——”
黃皮子的臉徹底白了。“五通神的人也來了?”
“五通神?”荊文禮往後連退了好幾步,後背撞上了一棵白樺樹,樹皮冰涼刺骨。
黃皮子急急地解釋:“南方五通、北方狐黃白柳灰,加上各地邪靈野鬼,但凡是有點道行又無名無分的散仙散妖,都想要秀民冊上的人做自己的弟子或者代言人。有了你這層關係,它們就等於在陰司有了名分。荊先生你是不知,秀民冊上出一個名額,周圍的仙家妖家都要打破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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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音未落,那團暗紅霧氣裡已經伸出了一隻手——那手與其說是手,不如說是一團凝聚的黑霧,手指又細又長,像五根枯枝。緊接著,霧氣漸漸凝聚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,五官看不太清,隻有一雙眼睛是亮的,像是兩顆燒紅的炭,直直地盯著荊文禮。
“北方的老鄰,”那人——不,那東西——開了口,聲音像鐵片刮石頭,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,“這可不是你們的地界。”
黃皮子雖然害怕,卻還是梗著脖子回了一句:“先到先得,你們懂不懂規矩?”
“規矩?”那人喉嚨裡發出一聲冷笑,“我們五通神不講規矩。”
白蛇和蟒蛇同時昂起了頭,渾身的鱗片都豎了起來,發出刷刷的聲響。刺蝟背上的尖刺也根根直立,做好了戰鬥的準備。草叢深處又陸續鑽出來許多影子——有的像野鼠,有的像狐狸,有的看不出形狀隻是一團模糊的灰影——全都朝著這個方向聚攏過來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野獸的腥膻味,混著泥土的潮濕氣息,越來越濃。
大戰一觸即發。
就在這時候,那群小吏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。
領頭的黑臉小吏看都沒看周圍這些奇形怪狀的仙家妖家,徑直走到荊文禮麵前,麵無表情地說:“荊先生,你睡過頭了,宣明王等你半天了。”
說完這句話,所有的仙家都僵在了原地。黃皮子的毛不炸了,白蛇的鱗片貼了回去,蟒蛇的脖子縮了半截,刺蝟背上的刺也收了起來。那團暗紅霧氣裡的人影,更是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一般,笑聲戛然而止。
黑臉小吏淡淡地掃了一圈,那些仙家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三步。他也不說話,轉身就走,荊文禮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。
走了很長一段路,荊文禮終於忍不住問:“這些仙家,為什麼找上我?”
黑臉小吏頭也不回地說:“秀民冊上的人,一世無祿,卻能留下一身文氣。這文氣在陰司就是一筆大功德,哪個不想分一杯羹?”
“文氣?”荊文禮愣住了,“我哪有什麼文氣?”
“你現在不知道,以後就知道了。”黑臉小吏的語氣平淡如水,“文氣這東西,是生前讀書、著書、教書攢下來的一種福報。你這一輩子雖然膝下無官運,但身後會有人記得你的名字,傳頌你的文章。這份功德,比做了官要大得多,也長久得多。”
荊文禮聽得腦子發漲。他還想再問,眼前忽然亮了起來——那座黑色大殿已經到了。
第三次見到宣明王,荊文禮的心裡已經沒有第一次的震驚和第二次的困惑了。他平靜地跪在堂前,抬起頭,望著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。
“你想明白了?”宣明王問。
“沒想明白。”荊文禮老老實實地說,“但有一件事我想問:秀民冊上除了我,還有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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