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記號。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名字的來曆?”
呂鬣放下酒杯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抬起頭來,眼眶微紅:“恩師既然問到這裡,我也不敢隱瞞。這名字確有來曆——我前世是一匹馬。”
嚴冬友愣住了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呂鬣說:“我前世是北通州陳守德家的一匹花白馬,鬃毛長三尺多。陳家對我有恩。那年主母難產,我馱仆人去請穩婆,途中經過一座斷魂澗,為趕時間跳澗過崖,結果跌入崖底,骨折而死。這事冥府派了個白胡子判官來斷,說我一匹馬能有這份忠心,在人類中也難得,便給我馬蹄上綁了輪回文牒,送我到紹興一戶姓呂的好人家投胎。所以我生下來頭發就分兩邊,梳不攏,像馬鬃一樣。恩師,我這名字,不是隨便取的。”
這番話說完,嚴冬友酒意全消。他盯著呂鬣看了半晌,忽然想起一樁舊事——當年他在翰林院時,曾聽一個戶部同僚說起過老家親戚的事,說北通州有個姓陳的糧商,家裡一匹長鬣馬為了救主母跳崖摔死了,後來那匹馬托夢給主人,說冥府判它投胎到紹興。當時他聽了隻當奇談,沒往心裡去。如今呂鬣親口說出,連地名和穩婆的事都分毫不差,嚴冬友心裡已然明白了大半。
嚴冬友又命人取來宮中太醫院編纂的《驗方新編》,翻到卷一第八頁“產難催生方”一節,果然有“舊鞍轡煎湯,加麩皮引”一條。同僚曾笑說這是無稽之談,而呂鬣卻說這是真事。嚴冬友當夜遲遲無法入睡,提筆在自己的日記中寫道:“老仆抱其背得免,後亦癡坐而亡。仆固忠於主,馬亦忠於主,主仆皆以義相報,鬼神情狀亦有可觀。世間萬物,原不止人這一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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呂鬣點中進士後,被朝廷授了陝西韓城知縣的實缺。韓城地處陝西關中與陝北的交界,民風剽悍,號為難治。呂鬣到任第一天就遇上一樁積案:城外馬家堡的一個佃農,被馬家的大管家馬彪活活打死,隻因為佃農的一頭驢跑進了馬家的麥田。這案子在縣衙壓了一年多,換了三任知縣都沒人敢審,因為馬家堡的馬老爺在西安府裡有人,連巡撫都讓他三分。
呂鬣接了狀紙,第二天就傳馬彪到堂。馬彪帶了二十多個家丁,騎著高頭大馬闖進縣城,滿街人都嚇得關門閉戶。馬彪到了縣衙門口,大咧咧地往堂上一站,正要開口,忽然覺得腳下一軟——縣衙大堂的地磚不知什麼時候裂了一道縫,從裡麵冒出一股陰風,冷得人直打哆嗦。馬彪低頭一看,腳底下分明有一攤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水,水裡映出一匹高頭大馬的模樣,馬蹄上還綁著黃符。馬彪揉了揉眼睛再看,又什麼都沒有了,隻有地磚縫裡冒出來的涼氣,順著褲腿往上竄。馬彪原本是西北道上出了名的橫人,年輕時在刀尖上舔過血,此刻卻牙齒打顫,不由自主地趴了下去——不是跪,是趴,全身發抖,像篩糠一樣。
呂鬣坐在堂上,一字一句地把案情念完,人證物證一樣不少,判詞寫得清清楚楚,最後“啪”地一拍驚堂木,判了馬彪斬監候。消息傳開,韓城縣百姓奔走相告,都說呂青天是包公再世。馬家上下不服,連夜派人去西安府搬救兵,可馬家出城的人還沒到西安,就在路上翻車死了兩個,全是平白無故馬驚了。又過了幾天,馬老爺的大兒子忽然得了一種怪病,一閉上眼睛就夢見一匹花白的長鬣馬站在床頭盯著他看,什麼也不說,就是盯著。馬家大少嚇得魂不附體,請了三撥道士和尚做法事都沒用,最後自己跑到韓城縣衙,跪著懇請呂知縣開恩。呂鬣問清緣由,歎了一口氣,讓他在城隍廟做一場水陸道場,超度那些被馬家害死的冤魂。大少老老實實照做了,大宴三日,做了七天的法事,馬家那怪毛病才自己好了。
從那以後,韓城富戶豪強人人自危,再沒人敢輕易欺壓百姓。呂鬣在韓城任上坐了七年,修橋鋪路,設義學,建糧倉,把個韓城治理得路不拾遺、夜不閉戶。百姓送了他一塊匾,上書“義馬清風”四個字,說是取了前世義馬、今世清風的意思。這塊匾掛在韓城縣衙大堂正中,直到後來呂鬣調任陝西道監察禦史離任那天,百姓沿路相送,有人發現,那縣衙門口的拴馬樁上,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串馬鬃般白花花的毛發,風一吹飄飄揚揚,像是給呂老爺送行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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呂鬣離任後回京述職,借住在嚴冬友的宅第。一天晚上,嚴冬友去呂鬣房裡下棋,忽然見麵色發白、冷汗涔涔,問他怎麼回事。呂鬣說:“我剛從冥府走了一遭回來,渾身沒力氣。”
嚴冬友驚問其故。呂鬣說,他這回到冥府,遇見了那個當年給他判詞的白胡子判官。判官說,他轉世後在人間的任期已滿,陰司缺人,要調他去做陰間的巡察使,專管人間冤獄積案。嚴冬友聽了將信將疑,可第二天一早,發現枕頭被汗水浸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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暑來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