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天還沒亮透。
海麵上浮著一層蒙蒙的白光,像有人把磨碎了的珍珠粉撒了一海麵,潮聲退得很遠,隻留下細碎的嘩啦聲在遠處若有若無地響著。城裡的公雞還沒開始打鳴,驛館附近巷子裡那些早起的狗倒是先叫了兩聲,但很快被更大的人聲蓋了過去。
二狗是被門外的人聲吵醒的。那聲音跟昨天完全不同——昨天是零散的交談聲夾雜著咳嗽和孩子的哭聲,今天直接成了一片鋪天蓋地的嗡嗡聲,像有無數隻蜜蜂被人裝進了同一個口袋裡正在拚命往外擠。他翻身下床時差點踩到自己那條反著穿的褲子,拽了兩下才把褲腿捋正,趿拉著鞋就跑出去了。
他把院門拉開一條縫,往外看了一眼,然後整個人往後彈了半步,連門都忘了關就轉身往裡麵跑。鞋底在青石板上打了個滑,一個趔趄扶住廊柱才穩住身形,回頭朝屋裡扯著嗓子喊了一聲:四叔!四叔!你快起來看看!門口的人比昨天多了十倍!一眼望不到頭,連巷口那邊都擠滿了!
蕭戰正坐在屋裡桌前喝茶。他每天起得早,雷打不動地先泡一壺茶,看幾頁海圖或者翻兩頁閒書。他把茶碗放下,不緊不慢地走到門口,從門縫裡往外掃了一眼——門外黑壓壓一片人影,從院門口一直延伸到巷口拐角看不見的地方,至少有幾百號人。有人抱著孩子蹲在牆根下打盹,有人靠在對麵屋簷下啃飯團,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,目光時不時瞥向驛館那扇緊閉的木門。隊伍儘頭還有新來的人在不斷加入,像一條緩慢蠕動的長蟲。
蕭戰把門關上,坐回桌前,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:大概有多少人?
我數不過來。門口那幾步台階已經被踩得看不見了,全是腳。有人還帶著乾糧帶著蒲團,像是準備在這兒蹲一天的!還有個老太太帶了一隻活雞,說是怕看病太貴,拿雞抵診金。
雞?活雞?
活的。擱在竹籠子裡,雞還在那兒打鳴呢。
蕭戰沉默了片刻,把茶碗放到桌上:今天必須開始分科了。人太多了,擠在一起誰也看不好。把三娃和劉采薇叫起來,讓鐵蛋把他們的人帶過來維持秩序。再讓錢多多把船上那個藥櫃搬下來,找個空房間當藥房。你去門口設一道崗,先別放人進來,等裡麵準備好了再說。
船上的那個藥櫃?那個三層的大木櫃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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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。把裡麵的藥先擺好,標簽朝外。錢多多認得字,讓他坐鎮藥房。記住了——先分診,後看診,最後抓藥。按流程來。
二狗轉身跑出去了,邊跑邊係腰帶,跑到院子中間差點被自己的鞋帶絆倒,整個人像一隻被人從窩裡攆出來的野貓,連滾帶爬地往側廂方向竄。
小半個時辰後,驛館內部的準備工作才算大致就緒。院子裡擺了三張長桌拚成一條分診台,二狗站在後麵,旁邊放著兩摞號牌——紅的和綠的,昨天臨時找人削的竹牌,每塊大約巴掌大小,頂端用炭筆標著或字。廊下支了兩張診桌,三娃坐左邊,劉采薇坐右邊,藥箱已經打開,器具一一擺好。後院那間平日放雜物的小屋被騰了出來,窗戶支開通風,錢多多正帶著兩個人把一隻三層木藥櫃往裡搬,櫃門上貼著密密麻麻的白紙標簽,寫著藥材名稱。
鐵蛋帶著兩隊護衛在院門內列成兩排,每人腰間別著一根竹棍,不做打人用,用來比劃方向。他走到門前,回頭看了蕭戰一眼:開門了?
開吧。
鐵蛋一拉門閂,院門向外推開——門外的喧嘩聲像潮水一樣湧了進來。
二狗站在分診台後麵扯著嗓子喊:排隊!不要擠!先來我這裡報名字!領號牌!
前麵的幾個人被護衛們用竹棍比劃著引到了分診台前,後麵的還在不斷往前湧。鐵蛋一揮手,兩隊護衛從兩側合攏,用身體硬生生在人群中擠出了兩條窄窄的通道。人群像被截流了的水,雖然還在湧動,但至少有了方向。
二狗喊了幾聲,東瀛話不太利索,旁邊那兩個年輕翻譯跟著一齊喊:名前!年齢!どこが痛い!人群裡的嗡鳴聲漸漸被翻譯成了一種更具體的形式。二狗扯著嗓子接著說:號牌有顏色!紅色去左邊找三娃大夫——治裡麵的毛病!綠色去右邊找劉采薇大夫——治骨頭和舊傷!黃色是在看完病抓藥用的!白色是複診!沒有號牌不能往裡進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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