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冬月十五,申牌時分。
朔風裹著冰碴似的雪沫,如細刃般刮過烏林以西的枯林荒徑,割得人麵皮生疼、骨縫發寒。林間枯木被凍得僵立如鐵,枝椏上的積雪沉甸甸壓彎了梢頭,風一吹便簌簌落雪,砸在甲胄上叮當作響,更添幾分荒寒淒愴。曹操領著數百殘兵倉皇奔逃,人馬俱疲到了極致,昔日南征時百萬雄師氣吞萬裡、橫槊賦詩睥睨天下的豪情,早已被赤壁漫天大火燒得片甲不留,隻剩一路狼狽與愴然。
將士們的衣甲慘不忍睹:有的被烈火燎穿大洞,棉絮翻卷著沾上火灰與血汙,凍成硬邦邦的冰殼貼在身上;有的被林間枝椏劃得襤褸破碎,露在外麵的肌膚凍得青紫,結著薄薄的冰碴;更有士卒赤腳踩在凍雪與碎石上,腳掌潰爛滲血,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,卻隻能咬著牙死死跟上馬蹄,稍一遲緩,便要力竭倒斃在這寒雪荒林之中。戰馬口吐白沫,腿股不住打顫,連嘶鳴都透著衰頹的顫音,蹄鐵踏碎凍雪,在雪地上留下深淺不一的血痕,混著泥汙與冰碴,觸目驚心。整支潰軍如同一群喪家之犬,在風雪中踉蹌奔命,再無半分王師威儀。
曹操伏在馬背上,赭色狐裘的下擺拖在雪地裡,染滿泥汙、煙灰與血漬,早已看不出昔日華貴模樣;鬢邊須發被火燎得卷曲焦黃,臉頰沾著黑灰,唯有一雙藏在眉骨下的眸子,仍凝著亂世雄主絕境未泯的韌勁兒,死死盯著前方蜿蜒的荒徑,不敢有半分鬆懈。身後不斷有士卒悶哼著倒斃雪中,他不敢回頭回望,隻狠抽馬鞭催馬狂奔,赤壁焚舟的哀嚎、士卒的哭喊聲仍在耳畔嗡嗡作響,每一聲都紮得他心頭滴血——半生掃平中原、一統北疆,滅呂布、平袁紹、定烏桓,讓千裡中原免於戰亂,竟在這長江江麵折戟沉沙,落得如此孤窮境地。
行至宜都之北的密林隘口,林間驟然炮響震天!寒枝被震得簌簌落雪,漫天雪沫紛飛之中,一道銀槍如龍破雪而出,寒光懾人。趙雲銀甲白袍,跨白馬、挺長槍,槍尖映雪冷冽如霜,厲聲大喝,聲震山穀:“曹賊休走!常山趙子龍在此等候多時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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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將一出,勢如破竹。殘兵瞬間炸了營,哭喊聲、驚呼聲混著風雪亂作一團,本就緊繃的心神徹底崩斷,有的士卒直接癱軟在地,連兵器都握不住。樂進、於禁二將臉色煞白,卻不敢有半分退避,雙雙策馬挺槍雙戰趙雲,三般兵器絞在一處,槍風破雪、刀光映寒,叮當作響間火星四濺。曹操趁亂勒馬,鞭梢狠抽馬臀,領著親衛死士穿過隘口側翼,亡命奔逃。樂進、於禁自知不敵,戰得數合便虛晃一槍,撥馬而走,不敢戀戰;趙雲勒馬立於隘口,也不追擊,隻令士卒收攏戰場遺留的軍械、馬匹——劉備方今兵力薄弱,糧草器械匱乏,這些殘甲棄馬,皆是日後立足荊襄的根基,分毫不可浪費。
又奔數十裡,至葫蘆口。
殘兵們再也撐不住,紛紛癱倒在凍雪上,有的啃著凍硬的乾糧,有的捧起積雪塞入口中解渴,連喘氣的力氣都近乎耗儘,整支隊伍如同散架的木偶,再無半分戰力。曹操翻身下馬,腿股酸軟踉蹌著坐在一塊青石上,望著麾下士卒的慘狀,胸腔裡翻湧著憋屈與不甘。他仰頭望了望陰沉的天色,忽的仰天大笑,笑聲嘶啞、蒼涼,卻帶著幾分雄主的桀驁,震得枝頭積雪簌簌而落:“天不亡我!諸葛亮、周瑜終究智謀淺短!若在此處埋伏一軍,我曹孟德今日,便是插翅也難飛!”
笑聲未落,山後驟然擂起戰鼓,聲震山穀!一道黑甲猛將跨烏騅馬,挺丈八蛇矛自山後殺出,豹頭環眼、燕頷虎須,聲如驚雷,震得殘兵耳膜生疼、心神俱顫:“曹賊!燕人張翼德在此!納命來!”
曹操笑聲戛然而止,臉色驟變、魂飛魄散,連滾帶爬翻身上馬,顧不得鞍馬不穩,催馬就逃。夏侯惇、夏侯淵兄弟咬牙策馬雙戰張飛,矛影縱橫、刀光霍霍,死死纏住猛將,為曹操掙得一線逃生機緣。這一路奔逃,身邊士卒越跑越少,待甩開張飛追兵,身後隻剩百餘殘騎,甲士零落、馬嘶聲哀,成了真正的孤窮之師。
又行數裡,前方現出岔路:一條大道平坦寬闊,卻隱約可見聯軍哨探的旗幟,塵煙浮動、伏兵密布;一條小徑蜿蜒入山,通往華容道,崎嶇難行、林深雪厚,不見半個人影。
斥候策馬奔至曹操身前,滾鞍下馬單膝跪地,甲胄破損、聲音發顫,低聲稟報:“丞相!此前巡山斥候曾從華容荒林竊得一張精密全境地形圖,繪圖者是一獨居少年,蟄伏此間兩載,常赤足入山獵彘誅熊,身手非凡,能繪出這般密徑詳圖,必是熟諳華容每一寸生路的奇才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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