緩掏出一本已經有些揉皺,顯然是日夜翻看的手劄。<\/p>
“回陛下,”顧雁山的聲音沙啞,“臣也不說虛的。紙麵上的計劃再完美,一旦下了海,連張擦屁股紙都不如。”<\/p>
這話有些大逆不道,但皇帝隻是挑了挑眉,示意他繼續。<\/p>
“先說人在哪兒。”顧雁山翻開手劄的第一頁,<\/p>
“呂宋道的班子,已經隨著鎮南水師的輔兵船,在馬尼拉港外三十裡的一處淺灘上岸。<\/p>
由於此前方水師還在跟殘敵炮戰,港口無法清空,呂宋道道台宋雲生,帶著四十三名文官、七十多名吏員,硬生生在飄搖的海船上吐了整整三天。<\/p>
陛下,宋雲生是個硬漢子不假,可那些地方官都是中原旱地裡長大的。<\/p>
三個月的培訓教了他們怎麼跟土邦人打太極,卻沒教會他們怎麼在搖成陀螺的船上不把黃水吐出來。<\/p>
好在,他們終究是咬著牙挺過來了,宋大人來信說,呂宋道總管衙門的牌子已經立起來了。”<\/p>
皇帝冷哼了一聲:“吐一點怕什麼?把肚子裡的錦繡文章吐空了,正好裝進去些殺伐果決!爪哇和馬六甲呢?”<\/p>
“爪哇道的人走得稍慢,畢竟海路更長。<\/p>
目前大船隊剛過滿剌加海峽外圍,前鋒水師剛搶下一處港口。<\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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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於沿途有海盜殘餘和逃竄的紅毛番軍艦,為了保證這些寶貝疙瘩文官的安全,護航艦隊行進緩慢,預計最快也要在十天後才能登岸。<\/p>
至於馬六甲道……”顧雁山麵色沉鬱了一些,“那地方地勢險要,城池錯綜複雜,是打出來的爛攤子。道台大人帶著他的人,此刻正在咱們大明最近的占城補給處眼巴巴地等著。他們天天催問前線幾時能打通,因為如果再拖半個月,熱季一來,瘴氣升騰,人還沒上去辦公,隻怕就要病倒一半了。”<\/p>
皇帝站起身,踱步到地圖前,指節輕輕叩擊著那片藍色的汪洋:“總的來說,人基本到位了。能開展就好。但聽你的口音,麻煩遠不止這些吐黃水的酸書生。”<\/p>
“陛下聖明,簡直如親眼所見。”顧雁山苦笑一聲,合上手劄,直視皇帝的眼睛,“所謂落地便能理事,這話說說容易,真要在死屍和焦土上蓋衙門,存在的困難,不是懂風土人情和背誦條例就能解決的。”<\/p>
“最大的困難,正是出在我們引以為豪的本地化上。那些華人商會、同鄉會……”顧雁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,<\/p>
“陛下,血濃於水是不假,可財帛動人心,權力迷人眼啊!這二百個我們千挑萬選出來的華人吏員和裡長,當初紅毛番壓迫他們的時候,他們哭天搶地求大明王師。現在王師到了,紅毛番倒了,這幫人的真麵目就露出來了。”<\/p>
皇帝的眼睛眯了起來,像一條危險的蛇:“怎麼,他們敢欺上瞞下?”<\/p>
“不是欺上瞞下,而是圈地為王。”顧雁山的聲音隱著冷酷的怒意,<\/p>
“他們太熟悉當地了。他們知道哪片胡椒園最肥,哪個銅礦產出最豐。<\/p>
咱們的流官雖然懂政務,但一來人生地不熟,二來不懂鳥語,凡事隻能倚靠這些華人通事和裡長。<\/p>
現在的情況是,官府還沒建起來,這幫地頭蛇就已經開始打著大明官府的旗號,強占那些無主的財產、逼迫土著作偽證、甚至壟斷了與內地的貿易渠道。<\/p>
咱們的官員要想發布安民告示、想要收第一筆重安稅,文書得靠他們譯,命令得靠他們傳。<\/p>
他們若是稍微在這中間動動手腳,咱們的官員就被架空成瞎子和聾子了!”<\/p>
大殿內靜得隻聽見風聲。<\/p>
皇帝冷冷道:“所以,現在變成了華人世家裹挾大明官威,把持基層權力,反過來架空朝廷的局麵?”<\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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