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書房內,血腥氣尚未散去。<\/p>
王承恩微微佝僂著身子,手裡絞著一塊雪白的冰蠶絲帕,正屏息凝神地擦拭著禦案。<\/p>
廊道儘頭傳來了一陣沉悶且極富節奏的腳步聲。<\/p>
王承恩手下一頓,悄無聲息地將沾了紅水的絲帕收回袖中,半垂著眼瞼,退到了禦案後方的陰影裡。<\/p>
“臣,鄭芝龍,叩見陛下。萬歲,萬歲,萬萬歲。”<\/p>
渾厚的聲音在書房外響起。<\/p>
須臾,珠簾挑開,一個身披山文魚鱗鐵甲,外罩暗紅團龍披風的魁梧身軀邁步而入。<\/p>
鄭芝龍的甲胄上全被雨水澆透了。<\/p>
雨水順著他下頜濃密的短須往下滴答。<\/p>
他甫一進門,單膝重重摜在青磚地上。<\/p>
“平身。”<\/p>
朱由檢視線依舊投向窗外無儘的雨夜,隻輕輕抬了抬右手兩根修長的手指。<\/p>
“謝陛下。”鄭芝龍站起身,高大的身軀在昏黃的燭火下投射出一片濃重的陰影,恰好壓在尚未退下的情報司長陸文昭的肩頭上。<\/p>
“海上出了岔子?”朱由檢緩緩轉過身來。<\/p>
龍目開闔間,沒有厲色,卻如一泓深不見底的寒潭,直接看穿了鄭芝龍鎧甲下的緊繃。<\/p>
皇帝自有渾然天成的氣度,他徑直走到紅木交椅前,撩袍端坐,左手把玩著那一枚帶血沁的玉扳指,姿態鬆弛,卻掌控全局。<\/p>
鄭芝龍雙手抱拳,將頭顱微微低下,聲音如同壓抑在風暴眼中的暗流:<\/p>
“回稟陛下。西夷人圖窮匕見了。”<\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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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檢的手指微微一頓:“哦?”<\/p>
鄭芝龍猛地抬起頭,雙眼因為連續多日的熬夜而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。<\/p>
他大步上前,在距離禦案三步的紅線處硬生生刹住腳步,<\/p>
“陛下!紅毛尼德蘭與英吉利人,憑藉他們在天竺洋(經營數十載的海上餘威,聯合了整個海岸線上的宿敵,悍然頒布了針對我大明的貿易禁令!”<\/p>
此言一出,書房內本來已經降至冰點的氣溫,似乎又生生往下墜了三分。<\/p>
一直像個灰影般縮在一旁的陸文昭,聞言猛地抬起頭,那張波瀾不驚的麵孔上閃過一絲駭然。<\/p>
鄭芝龍胸膛起伏,咬牙切齒,<\/p>
“微臣前線水師急報:西夷合兵,巡弋於科羅曼德爾海岸以西。其頒布海盜令——但凡有懸掛大明日月旗之商船、亦或未懸旗幟但裝載大明絲綢、瓷器、茶葉之民間商隊,隻要敢在天竺洋做買賣,無需警告,一律火炮擊沉!船隻鑿穿,貨物儘數沒收,船上商賈水手,皆懸掛於桅杆之上,以威懾群海!”<\/p>
“不止於此……”鄭芝龍的聲音沉痛至極。<\/p>
“陛下,這些西夷,勾結了遠處的波斯、以及大食的那些海上馬賊與大賈。如今,整個西麵的港口聯合結寨,將大明徹底排擠在他們的貿易之外。”<\/p>
“大明的商船開不出去,哪怕拉著等重的黃金和極品湖絲,在蘇拉特、在波斯灣,也換不來一兩白銀、一斤糧食!而印度的棉紡、香料,也被他們派出的火槍艦隊堵截,無法運回廣州與鬆江。”<\/p>
鄭芝龍雙手猛地向下一攤,<\/p>
“商道者,通有無而血脈活。今西夷絕我商道,意圖十分陰毒——他們自知水戰亦非我大明龍骨夾板船的對手,便避戰不出,隻截殺商船,搞連坐封鎖。他們是要讓大明的這場跨海遠征,從一本萬利的千秋霸業,生生變成一個填不滿的無底窟窿!<\/p>
隻出不進,純耗國帑。要叫我大明在天竺洋上的每一寸拓展,都變成吸乾本土歲入的毒藥!”<\/p>
大論落下,書房內寂靜得落針可聞。<\/p>
陸文昭此時連大氣都不敢喘。<\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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