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寧五年的正月剛過,洛陽城還沉浸在北邙“白鱗祥瑞”帶來的虛假安寧裡。宮牆內外,積雪初融,簷角滴滴答答的水聲敲打著青石,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潮濕的、混合著泥土和殘雪清冽的氣息。然而這絲初春的暖意,卻被南宮德陽殿上彌漫的死寂徹底凍結。
“陛下!三輔八百裡加急!”傳令的羽林郎幾乎是撲進殿門,甲葉撞擊地麵的聲音刺耳而突兀。他風塵仆仆,嘴唇乾裂滲血,身上那件代表加急軍情的赤色號衣被汗水、泥濘和不知名的汙漬浸透,早已看不出本色。他高舉著一卷裹著黑牛角的竹筒,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,帶著長途奔襲後的絕望與驚惶:“關中…關中大蝗!遮天蔽日!麥苗啃噬殆儘…災民…災民已聚嘯華陰!恐…恐生大變!”
“蝗災?!”殿內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。剛剛還在為開春祭祀、祥瑞封賞等瑣事爭論不休的公卿大臣們,瞬間臉色煞白。前年的地震,去歲的雪災,瘟疫的陰影尚未完全散去,這鋪天蓋地的蝗蟲,無疑是壓向這搖搖欲墜帝國脊梁的又一記重錘!
端坐於禦座之上的劉宏,玄色朝服襯得他麵沉如水。他並未看那跪地的信使,目光平靜地掃過階下神色各異的臣子,最後落在禦座右前方那身醒目的紫綬貂璫上——中常侍曹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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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節白胖的臉上毫無驚色,反而浮起一絲早有預料般的、悲天憫人的歎息。他整了整衣袖,出列一步,對著劉宏深深一揖,聲音抑揚頓挫,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:“陛下勿憂!此乃天象輪轉之常理,亦是我大漢洪福齊天之兆啊!”
滿殿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。
“哦?洪福?”劉宏的聲音平淡無波,聽不出情緒。
“正是!”曹節挺直腰板,細長的眼睛掃過殿內惶惶不安的群臣,朗聲道,“陛下請想,北邙靈蛇獻瑞,此乃真龍護國,天命所歸!然天道運行,陰陽相濟。祥瑞現世,必有微瑕以應之。此蝗災,便是那一點微不足道的‘瑕’!此乃上天考驗陛下仁德,考驗我朝臣工忠勤!隻要陛下頒下德音,開倉賑濟,臣等戮力同心,必能使災民感沐天恩,蝗禍自消!此災過後,關中沃野,必是五穀豐登,遠勝往昔!此乃‘祥瑞餘澤’,化戾氣為祥和之象也!”他侃侃而談,將一場滅頂之災輕描淡寫地扭曲成了上天考驗和祥瑞的附屬品。
殿內死寂。一些老臣眉頭緊鎖,嘴唇翕動,顯然對這番荒謬絕倫的“祥瑞餘澤論”嗤之以鼻,但看著曹節那副篤定從容、深得聖心的模樣,又瞥見禦座上沉默的少年天子,終究是將到了嘴邊的駁斥咽了回去。更多的官員則是麵露茫然和一絲病態的希冀,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,寧願相信這荒誕的安慰。
劉宏靜靜地看著曹節表演,看著他如何用華麗的辭藻和“天命”的幌子,試圖粉飾這即將吞噬關中的慘劇。他放在禦座扶手上的手指,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冰冷的鎏金龍頭。袖袍深處,一封剛剛由影驛秘密送入、還帶著北邙山陰冷土腥氣的薄薄紙卷,正緊貼著他的手腕。那上麵,史阿用最簡練的暗語勾勒出的圖景,遠比殿前信使嘶啞的呼喊更加冰冷、更加猙獰。
“曹常侍高論。”劉宏終於開口,聲音依舊平靜,聽不出喜怒,“祥瑞餘澤,化戾為祥…但願如卿所言。”他微微側首,對階下仍跪著、麵無人色的信使道:“詳細報來。”
信使如蒙大赦,帶著哭腔,語無倫次地描述起那地獄般的景象:臘月裡關中便暖得反常,開春後更是燥熱無雨。先是零星的飛蝗啃食田埂野草,無人重視。不過旬日,不知從何處湧來無邊無際的蟲雲,如同巨大的、翻滾的、帶著嗡嗡死咒的黃褐色幕布,遮住了太陽!所過之處,沙沙聲如同暴雨,眨眼間,剛抽出嫩綠穗頭的麥苗便被啃噬得隻剩光禿禿的杆子!樹葉、樹皮、甚至農戶晾曬的衣物都被咬穿!饑餓的災民起初撲打,用火燒,用土埋,但麵對這仿佛無窮無儘的蟲潮,一切抵抗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。絕望像瘟疫一樣蔓延,華陰、鄭縣已有小股流民嘯聚,衝擊縣衙糧倉…
隨著信使的描述,殿內的氣氛愈發凝重壓抑,連曹節臉上那故作鎮定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。劉宏卻始終麵無表情,隻是當信使提到“蟲雲中有異色飛蝗,或黑或白,黑者嗜麥,白者…竟聚於新墳之上,啃噬裹屍草席!”時,他的指尖在袖中那封密報上,重重劃過“白蝗食屍”四個冰冷的暗語。
“夠了。”劉宏打斷了信使帶著哭腔的敘述,聲音不高,卻讓殿內嗡嗡的議論聲戛然而止。“著大司農即刻開常平倉,調撥糧秣,由左中郎將皇甫嵩持節,速赴三輔,督撫賑災,彈壓亂民。”
“陛下聖明!”群臣連忙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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