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鉤齒往裡再壓半寸,牙就不露了,隻留下牙根。他舉目朝灘外望了一眼,蒙蒙朧朧之間,有一枚極小極小的冷光在霧裡閃了一下——那是主公的戟背反了個光。他咧嘴笑:我們都在。
——
潛龍既渡,焚舟成幕,灘頭有喉,林中有肋。三處“錨心”坐實之後,整片灘像被悄悄裝上了齒輪。風從江麵壓來,被濕幕一層層拆散,落到地上隻剩七成力;霧從雲腳落下,被火傘一撥一撥推走,在某些地方濃,在某些地方稀。稀處,便是並州人的“眼”;濃處,便是曹軍的“心”。眼看心,心看眼,兩邊都笑,笑裡都藏刀。
“可收。”陳宮看著灘線上的那些極小的暗號,輕吐兩個字。
“不可。”賈詡搖頭,“再給他一寸路。人的心要活過來一次,才肯真正失手。”
呂布“嗯”了一聲,不再言。他隻是抬起手,指背極輕地敲了敲欄,一下、一下、又一下。他的目光穿過煙幕、穿過霧線、穿過高順的濕幕與甘寧的鉤線,落在枯林外一條更細的影上——那是許褚背旗的影。影在動,動得穩。他心裡讚:背得起,就是人才。背到這一步,還能不亂,就是鐵人。
“主公。”張遼的聲音從上風處傳來,喉頭帶血,卻仍利,“北麵小丘背後,有一線更黑的影,似是護旗親衛。步伐短、密、齊,隊列刀鞘不響。”
“嗯。”呂布點頭,“那是心的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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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要不要打?”陳宮問。
“現在打,打不了,反受氣。”賈詡笑,“打心,不打影。心往哪兒走,我們便在哪兒設‘骨刺’。打到‘骨刺’,心自疼。”
呂布把手握在欄上,掌紋裡的汗被夜風吹得發冷。他忽然輕聲道:“焚舟是幕,潛龍是心。幕遮人眼,心要過江。心過了,才是命。”
“命,今晚不好取。”陳宮道。
“取命也不必在今夜。”呂布道,“今夜要的是‘線’——把三條線拉過去:水下之線、灘頭之線、林中之線。明夜,等東風散,等霧薄,等火沉,我們再收。”
“謹記。”
——
灘頭忽有一陣騷動。不是大的,是那種連風都要側耳去聽的騷動。魏延從左側斜出,短刃橫了一下,又收。不是挑人,是挑在旗邊的那根細韁。許褚的手立刻一緊,肩往後一沉,旗便穩住。那一下緊,帶起後方數十人的一瞬齊頓。黃忠“叭”的弩便恰好落在那一瞬的腳邊。腳下泥裡“叭”,心裡“叭”,兩聲疊作一聲,便有人在心裡罵:這老不死。
“左後,剪影。”張合忽然轉腕,長戟橫掃,掃向一個從霧外掠來的影騎的影。影騎幾乎是用時間來換距離,張合用的也是時間——他不求打中人,他求剪去了那騎的影,讓對方心裡短了一寸。趙雲跳馬而回,槊尾一點,遠處一麵小旗“啪”地折斷一角。他笑了笑:彼此彼此。
“許褚。”曹操的聲音更低,“再忍三十步。”
“喏!”
前方淺窪邊,甘寧的“彎弓”終於咬住了第一塊骨——不是人,是一隻木輪。那是曹軍自備的小車,專載旗、鼓與藥料。木輪被鉤住,車身一歪,後方兩名小校一時看不清,腳下一滑,撞入濕幕邊。濕幕像水,又像牆,把兩人輕輕彈回,彈進魏延早埋好的一片淺釘裡。淺釘不高,隻高過泥麵兩指,釘頭磨平,踩上疼,不致命。兩人吸氣,許褚背旗的肩又沉了一寸。沉,不是負擔,是一種把所有東西往自己身上壓的執拗——越壓越穩。
“夠了。”賈詡忽然笑,“他們會從右側枯林外那條更窄的‘骨縫’脫第二殼。我們‘潛龍’三隊都已越江,錨心穩,喉封合,肋已疼——可以收。”
“收。”呂布吐字。
“興霸,撤一線鉤刺,留半齒;高順,合幕,關喉,隻留‘人肩’;魏延,別再抹,把刀收進肘裡;黃老將軍,弩轉高一尺,打聲,不打人;子龍——”
“在。”
“影至枯林外十步,挑一根我們自己的絆。記住,是我們的。”呂布笑,“讓他們再快半步。”
趙雲笑了,笑意清:“謹遵。”
他挑斷一根藏在枯根下的自索,那本是並州人預留給自己追擊時用的“穩步”,此刻輕輕一挑,路便再輕半寸。許褚背旗,這半寸變成了他的福。旗再穩了一線,他背著走過去,第二殼在枯林外脫。鼓響,影緩。並州弩一停,陳宮收手:陽謀,至此奏完上半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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