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是參與‘複盤’的人，一個個都怕擔責任、怕得罪上頭，不敢說真話，光撿好的說，問題全藏著掖著，甚至互相甩鍋……那這‘複盤’還有個屁用？純屬浪費時間演戲。所以啊，帶頭搞這個的，特別是上麵的人，肚量得大點兒。得讓大家明白，咱們‘複盤’主要是為了長記性、學聰明，不是專門為了揪誰的小辮子。”
“得讓人敢說，哪怕是難聽的大實話。說對了，不光不能罰，有時候還得護著。當年齊威王把那個光會拍馬屁的阿大夫給煮了，重賞了踏實乾活的即墨大夫，不就是用狠招告訴大家，別整虛的嘛。當然，平常過日子不能總這麼嚇人，但那個意思得在——有啥說啥，不扣帽子。”
嬴政聽完這八個角度的剖析，心中已是波瀾起伏。
這“複盤”之法，看似簡單，實則內涵豐富，層層遞進……
他沉默良久，消化著這些信息，然後緩緩開口，問出了第一個問題：“先生所言‘複盤’，其利吾已明了。然，世事繁雜，若事無巨細皆行‘複盤’，恐耗力費時，難以持久。當如何抉擇，何事當重點‘複盤’？”
趙天成似乎早有預料，立刻用他那標誌性的懶散腔調答道：
“老爺子你這擔心在點上。‘複盤’也得花力氣，當然不能啥屁大點事都來一遍。照我看啊，盯住幾種就行：第一，大事兒！關乎國運、打仗輸贏、新法推行、大工程，這種影響深遠的，甭管成不成，都得拉出來好好捋一遍。”
“第二，頭回乾的事兒！沒經驗，摸著石頭過河，不管順不順利，過程本身就是寶貝，得靠‘複盤’把經驗值攢起來。”
“第三，出幺蛾子的事兒！不管是意外走狗屎運成功了，還是倒血黴失敗了，裡頭肯定有咱們沒想到的規律或者坑，深挖一下，值！”
“第四，吵翻天的事兒！大家看法不一，正好說明這事兒複雜，‘複盤’把線頭理清楚，就算最後還吵，至少知道為啥吵。”
嬴政若有所思，手指無意識地輕敲桶沿。趙天成所言，與他心中所想暗合。資源當用於刀刃之上。
接著，嬴政提出第二個問題，語氣更為銳利：“‘複盤’之中，若究其責任，難免牽涉賞罰。先生言營造氛圍，鼓勵直言，然若過錯明顯，豈能不罰？二者如何權衡？若因‘複盤’而輕縱罪責，恐損律法威嚴。”
趙天成咂咂嘴，依舊那副渾不在意的樣子，但回答卻很認真。
“嘿，這話算問到根子上了。賞罰分明，這是基本操作，肯定不能廢。”
“不過嘛，可以變通一下。比如，把‘複盤’過程和最後算總賬稍微分開點兒。定個規矩，‘複盤’的時候，主要目的是搞清真相、學經驗，大家照實說過程、分析原因，隻要不是故意使壞，說的話暫時不算後賬。等‘複盤’完了，來龍去脈都清楚了，該賞該罰，再按規矩來。”
“這樣，估計大家膽子能大點兒。另外，對於在‘複盤’裡主動認栽、積極想辦法補救的，罰的時候可以稍微抬抬手。反過來，對那些故意隱瞞、甩鍋、阻礙‘複盤’的，往死裡整！核心就是得讓大夥兒明白，上頭搞這個是真想進步，不是挖坑讓你們跳。當然，這火候怎麼掌握，挺考驗水平，也得上麵的人帶頭做樣子。”
嬴政目光深沉，顯然在仔細權衡這種“過程豁免”與“結果追責”相結合的可行性。
“其三，”嬴政繼續發問，“先生言需還原過程，然各方陳述難免各有立場，互相矛盾，如何辨明真偽，得其實情？若主持‘複盤’者本身有所偏頗，又當如何？”
趙天成點點頭：“這也是個麻煩。可以學學審案子的法子。第一，看重實在東西。比如軍令、糧草記錄、工程圖、地圖標記這些，做不了假。”
“第二，讓不同的人，從不同的角度說，把他們的話放一塊兒對比，找共同點和不一樣的地方。不一樣的地方，往往就是關鍵。”
“第三，摳細節，看邏輯。分析他們說的合不合理，前後對不對得上。至於主持的人嘛，”他頓了頓，“最好找跟事兒沒啥利害關係，又懂行的。實在不行就多找幾個人一起，或者讓不同的衙門互相核對。要是天大的事，皇帝您或者信得過的大佬親自盯著，既顯得重視，也能保證不偏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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嬴政不再提問，他靠在桶壁上，閉上雙眼，腦海中卻飛速運轉，將趙天成所言的“複盤”八法以及應對之策，與自己所經曆的無數大小事務一一對照、驗證。
他發現，許多模糊之處變得清晰，許多遺憾有了彌補的可能方向。
這“複盤”之道，確實如一麵明鏡，既能照見過往得失，更能指引未來征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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