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摸了摸我的額頭。“不燙啊,”她說,“你是不是在學校困了?早點睡。”
我點點頭,上床去了。但躺在床上睡不著,準確地說不是睡不著,是沒有“要睡覺”的那種感覺。以前睡覺前會覺得困,眼皮沉,身體沉,腦子慢慢變軟變糊。但那晚什麼都沒有,意識清醒得像一根繃直的弦,身體卻軟塌塌的,像是已經被掏空了,隻留下一副皮囊擱在床上。我感覺不到枕頭的高度,感覺不到被子的重量,感覺不到睡衣貼在皮膚上的觸感。我甚至需要掐自己的胳膊來確認自己還躺在床上。
第二天我又跟我媽說。
“媽,我還是感覺自己不是自己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你看我的手。”我把手舉起來,翻來覆去地給她看,“這隻手是我的,但我感覺不到它是我的。就好像我在看別人的手。”
我媽的臉色變了。她伸手抓住我的手,攥得很緊,“現在呢?能感覺到嗎?”
我看了一下被她攥住的那隻手。她攥得指尖都發白了,但我隻是“知道”她在攥我,而不是“感覺到”她在攥我。就像看一部默片,你能看懂劇情,但聽不見任何聲音。
我媽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把電視關掉了,把我拉到沙發上坐好。她問我今天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,有沒有人欺負我,有沒有摔跤,有沒有撞到頭。我說沒有。她又問我昨天有沒有吃壞東西,有沒有被貓抓被狗咬,我說沒有。她的眉頭越皺越緊,最後拿起手機給我爸打了個電話,說小禾不對勁,明天帶她去醫院看看。
第三天,我發燒了。
不是普通發燒的那種感覺。普通發燒你會覺得冷,覺得熱,覺得頭暈,覺得渾身酸痛。但我沒有這些,我隻是突然沒有力氣了,像手機的電量從百分之八十直接跳到了百分之三。早上醒來的時候,我媽喊我起床,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,身體卻一動不動,不是不想動,是動不了。那個發出指令的“我”和那個執行指令的身體之間,斷了一根線。
我媽來摸我的額頭,摸完就變了臉色。“燙成這樣了?”她手忙腳亂地去找體溫計,甩了又甩,夾到我腋下。五分鐘後拿出來一看,三十九度六。
她給我灌了退燒藥,又敷了冷毛巾,折騰了一個上午。我爸請了假回來,說下午要是還不退燒就去醫院。到了中午,我爸去奶奶家吃飯了,我媽在廚房熬粥,家裡就我一個人躺在床上。
我躺了一會兒,忽然覺得渾身難受。不是疼,不是酸,是一種想把自己從身體裡剝出去的衝動。我掙紮著坐起來,下了床,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。地是涼的,我能“知道”它是涼的,但感覺不到那種涼意從腳底傳上來的過程。我走到客廳,姑爹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,手指間夾著一根煙,煙頭的紅光一亮一亮的。
我走過去,伸手掐住了那根煙的紅頭。
“小禾你乾什麼!”姑爹猛地一縮手,煙掉在地上,他瞪大了眼睛看我。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食指和大拇指的指腹上各有一個圓圓的灰色痕跡,皮已經燙沒了,露出底下的嫩肉,但沒有血,也沒有水泡。我看著那兩塊燙傷的地方,心裡沒有任何感覺,像在看別人手上的一塊疤。
姑爹抓著我的手翻來覆去地看,嘴裡一個勁地念叨“這娃怎麼了”。我沒理他,轉身又走到客廳角落那台老式落地扇跟前。是那種鐵葉片的電風扇,罩子已經鏽了,最外麵的鐵絲網鬆鬆垮垮的,大人從來不讓小孩靠近。我蹲下來,把右手從那道鬆垮的鐵絲縫裡伸了進去。
電風扇開著二檔。鐵葉片呼地轉過來,打在我手背上,一下,又一下,又一下。手背上的皮被刮破了,露出底下的紅色,幾滴血慢慢地滲出來。不痛。一點都不痛。我看著自己的手在風扇葉片裡被打得一顫一顫的,像是在看一部關於別人的紀錄片。
姑爹衝過來把我拽開了。
他抓住我的肩膀,用力晃了兩下,“小禾!你知不知道痛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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