敗走
東方既白，烈焰漸熄。
熱血漸漸冷卻，戰場終於安靜了。
遍野兵士，早已精疲力竭。死了的，融入了大地，活著的，站在晨曦中，四顧惘然。失去主人的戰馬，在滿地狼藉裡無所適從地亂踱。歪倒的戰旗邊，屍骸層層堆疊如山，在血與火的深處，隱隱傳來一陣陣椎心泣血的哭嚎。
獵獵大旗，在清晨的寒風中招展。
獸首旗下，渾天雲巍然佇立，望斯德率部向他走來，身後，是雙手托舉短刀的阿吳。
一絲痛，在渾天雲心底攪動。
阿吳是什麼時候長大的？
他眼角發酸，記得初見時，阿吳還是個衣不蔽體的瘦小孩童，雖孱弱，卻有一雙聰明乾淨的眼睛。
什麼時候起，阿吳有了自己的盤算？
渾天雲自嘲一笑，孩子長大了，自己卻渾然不知。
“達乾！回鶻官職，對突厥係官製的借用。”他沒有下馬，不卑不亢地行禮。
縱橫河西幾十載，他和誰，都該平起平坐。
甲胄崢嶸，兜鍪下，斯德一雙狼一般的眸子，冷峻，輕蔑，令人不適。
“渾天雲，你把沙州賊首放走了？”
口氣令人不適。
渾天雲按捺怒氣，頷首道：“我無意與沙州人開戰。”
“哦？”斯德乜了眼阿吳。
“不管阿吳答應了你什麼，隻要我還是南山酋大，這裡的規矩就不會變！達乾，我還是那句話，南山不會成為任何人的馬前卒！”
斯德牽了牽嘴角，睨他：“依你的意思，這南山路，我甘州回鶻是借不得了。”
“南山沒有路。”渾天雲淡淡一笑，烏黑雙眸，瞬也不瞬。
渾天雲身後，張政子一臂受傷，一臉憤懣。
斯德凝視他片刻，淡淡一笑：“如此，我們下山便是！”
聲如堅冰，話音未落，人已撥轉馬頭，瞥了眼垂頭的阿吳。
“還請自便。”渾天雲斂眉行禮。
天已大亮，日頭從山嶺間飛出，蓬勃而溫暖。
渾天雲靜立，目送漸行漸遠的回鶻軍隊，依然望得見斯德兜鍪頂端的那顆寶石，熠熠生輝。
獸首旗“呼啦啦”飛揚，目之所及，血流成渠，屍橫遍野，他環視四周，握著馬韁的手“咯吱”作響，骨節已經發白。
鄧傳嗣仰麵朝天，周身溫暖，仿佛置身佛國。
我還沒有死。
他緊閉雙目，靜靜聆聽自己的心跳。
“鄧押衙，押衙，醒醒！”一隻冰冷的手， 狠狠拍著他的臉頰。
啪啪啪！
好疼，不能輕點嘛！
他咬牙，撐開沉重的眼皮，模糊視線裡，逐漸出現了一張焦急的麵孔。
蘇勒亞！
“你……拍這麼狠！”
“啊！我已經很輕了！”
修羅場消失不見了。
鄧傳嗣這才發現，自己正躺在一間溫暖的屋子裡，門外一派明媚，在門口投下一片和暖，窗外傳來陣陣啁啾，飄來絲絲花香。
他一個激靈坐起身來，通身撕裂般疼：“這……這是哪裡！”
“南山寨。”蘇勒亞眼底湧起亮光，是欣喜之色。
鄧傳嗣一摸胸口，發現鎧甲被褪，傷口也已被處理過了，瞪大了眼，驚問：“我的兵甲呢！”
蘇勒亞歎口氣，指了指牆邊，那裡果然掛著他的披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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