付諸東流
午後，鄧傳嗣匆匆趕到西衙，報請謁見張元孝。
自從重置白雀衛，張元孝就日日守在西衙辦公，有時連飯都顧不上吃。這位宵衣旰食的少主有多麼勤勉，衙門上下有目共睹。
日頭灼人，鄧傳嗣感到渾身滾燙，滿心激動，等不及要把昨日他們推究的結果告訴張元孝，那便是：軍資綱不能結案，賊首還未落網，還有更大的陰謀，正在暗處醞釀。
可是，當他急匆匆邁進屋內，一眼看見張元孝時，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。 眼前的少主，瘦臉蒼白，雙目下陷，形容如此憔悴，此案帶來的壓力，可見一斑，以至於他不敢貿然開口。
他深知，若要繼續深挖此案，必定阻礙重重，隻是，他與張實討論再三，都不甘心，都盼能一查到底，查到水落石出，揪出惡賊。
身後，老仆謹慎地關上了門，為屋內投下一片陰涼。
鄧傳嗣沉默行禮，不敢抬頭。
“坐吧。”張元孝咳嗽了一聲，“桌上有茶，自己倒吧。”
“喏……”鄧傳嗣踟躕，不敢移動。
“說吧，你的想法。”張元孝一揮手，指了指一旁的方凳，“今天不說，就沒機會了。鄧押衙，你何時也變得婆媽了？”
“喏。”鄧傳嗣坐下，深吸一口氣，開始闡述推斷。
張元孝靜靜地聽，一動不動，眉頭時而輕蹙，時而舒展；眼神時而凝重，時而如釋重負。直到鄧傳嗣夾敘夾議、侃侃而談結束，他才慢慢靠回椅背，再指一指旁邊的小桌：“自己倒茶。”
鄧傳嗣說得口乾舌燥，起身要給張元孝添茶，卻被拒絕，便重新坐下，給自己倒了盞已經溫涼的茶水，輕輕啜飲，被那加了特殊香料的味道衝得打了一個噴嚏。
張元孝微微一笑，沉聲道：“你認為，鄭娘子和白鷹堡、南山都有勾結，你認為，鄭娘子的刪單馬，確實資給資財給養了白鷹堡。你還認為，米潭清和鄭娘子才是幕後賊首。是也不是，鄧押衙？”
鄧傳嗣忙放下茶盞，站起身來，叉手稱是。
“認為，還是推斷？”張元孝瞳孔緊縮，寒星般盯著他。
“推斷……”
“推斷，好，證據呢！”張元孝攤開手。
“他們要在南山和金山之間架橋啊！”鄧傳嗣提高了嗓門。
“架了嗎？”張元孝將雙手斂在身後，麵沉如水。
鄧傳嗣心裡一涼。
他雖不算洞悉官場，卻也立刻聽懂了張元孝的態度。
想到慕容隆，想到無數死在南山和白鷹堡的健兒們，想到那血泊裡層層疊疊的屍骸，尤其想到，那些藏在幕後、真正的賊，此刻正對沙州虎視眈眈，醞釀更大的陰謀，提刀來殺他的親朋，他如芒在背，不吐不快，不覺間，已“謔”得站起身來。
張元孝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：“鄧押衙，如今，白鷹堡剿滅、玉門案指玉門逃卒案查明，大王很滿意……”
“郎君！”鄧傳嗣終於忍不住插嘴，行了大禮，咬牙道，“還有多一半黃金沒有找回來，還有賊首未能逮捕，大王怎麼可能滿意？郎君你，又如何會滿意？”
張元孝雙目一閃，緩緩斂眉：“賊首！已經歸案了，不是嗎，鄧押衙？”
他“不是嗎”三字咬得極重。
鄧傳嗣卻聽出了一絲隱隱的無奈，鬥膽抬起頭來：“郎君，你說過，找回軍資，關係到東西戰局，下官從不敢忘記。如今，還有一千多兩黃金不知所蹤，隻要繼續查，我就一定能找回來！況且，這些賊不除掉，肯定會釀出更大的禍端啊！郎君！”
他說得慷慨激昂，甚至忘記了恭謹。
“找回來？不要空談，鄧押衙！”張元孝的臉藏在陰影裡，語氣冰冷。
鄧傳嗣斂眉，低下頭去。
吐出“一定”二字，他自己亦是背脊一涼。這任務何其艱難，他怎會不知？但他和張實有決心，隻要張元孝點頭，他們便絕不退縮。
“去哪了？上供沙州的貴人們了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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