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局
西窟一戰，多吉與慧林等賊寇紛紛斃命。歸義軍這才發現，原來他隻率五十精兵，埋伏於胡楊林中，隻待突襲取勝。然而，奇策終究是沒敵過張實與馬子英帶來的二百沙州兵，最終，多吉飲恨而亡，隻留下了遍地屍骸與三五活口。
惡戰中，隨波逐流的龍海潤撿了一條命，成了俘虜。
康大順甘泉水飄走，下落不明，卻被主將馬子英上報為“死亡”，不管鄧傳嗣如何強調實情，均被置若罔聞。
兩日後，壽昌鎮歸義軍下轄沙州的軍鎮之一，在西南，靠近石山。大營，黃昏時分。
鄧傳嗣與張實對坐於營舍內，一個擦刀，一個看沙盤，都在為明日進軍石山做著準備。
燭火躍動。
鄧傳嗣停下擦刀的手，小聲問張實：“那馬押衙，什麼來曆？”
張實也停下了正在沙盤間滑動的手指，卻是眉頭緊蹙，陷入了沉思。
前日，他據鄧傳嗣建議，從俘虜堆裡將龍海潤扒拉出來，問訊了石山的情況後，才一陣後怕地知道：原來，在距離壽昌鎮如此之近的地方，敵賊已然經營了三年之久。對此，壽昌遊奕卻從未留意過，理所當然認為，石山腳下那片營地，當為牧主駐地。
今日午後，他與鄧傳嗣率五百左馬步軍健兒趕到壽昌軍營，於公議時，特地向壽昌鎮使軍鎮一把手，軍使。張義誠提起了此事。
張義誠認真聽完，卻是麵不改色，隻淡淡一笑說：“那地方，雖不是牧地，卻可以是牧主擁有牲畜的民，會替官府放牧，會雇傭牧子（底層放牧人，不擁有牲畜或牧場）儲物或休憩的臨時駐地，這樣的駐地，在沙州很多。”
輕描淡寫一句話，算是解釋了，壽昌遊奕為何從未察覺異常。
張實碰了個軟釘子，識趣地閉上了嘴。他心裡清楚，明日圍剿石山，少不了這位壽昌鎮使的協助。
當然，在內心深處，他不免自嘲：不覺間，他竟也學會了阿伯常說的“為官者，和光同塵，順勢而為”。
此外，他還學會了“彈劾”。
此次出征石山，之所以沒了馬子英那田舍漢，實為張實運作所致。
西窟一戰後，他打心眼裡不願再與馬子英這等小人共事，便從了父親的建議，特地拜訪了表伯表親伯父張安左。
去拜訪張安左的前夜，張實忐忑不安。
張進通見兒子終於“開了竅”，倒是很高興，開誠布公地告訴他：看當下情形，若能借馬子英殺曹指曹元德，以及曹家勢力，更是主和一黨。，張安左必然出手相助。定鼎大典後，客司將升格為鴻臚寺歸義軍建國後，仿唐製，升級了若乾部門，初具一國氣象，如客司轉為鴻臚寺，長官也相應升格。鴻臚寺主掌外交、朝會儀節之事。，其長官品秩官員品級、權勢，都將不可同日而語，主戰一黨指以張安左為首的主戰一黨。早就想動手了。
他心存疑慮，問父親：“中丞指張安左，根據張安左的階官而稱呼。畢竟是表親，會與我推心置腹嗎？”
張進通捋髯笑道：“癡兒，你若助他一臂之力，他高興還來不及呢！你道前些月，為何調你去查黃金劫案？那便是中丞對你的信任，可惜啊，你一貫不開竅，白白浪費了大好機會，你阿伯敲打你多少次了……現在好了……”他滿意慨歎，“阿兒終是長成矣！”
張實瞪著父親，驚歎其不在中樞，卻對使府局勢了然於胸。
張進通卻是淡然一笑，拍拍他的肩膀，低聲道：“此後，你與中丞相親，你阿伯在瓜州也能安穩些。”
次日晨間議事，張實如同等待一場不知何時到來的沙暴，惴惴不安、神思遊離，始終無法聚焦殿內所議的“定鼎大典”之事，直到後半場，內親從都頭官職，與節度押衙一樣，屬於階官，代表是使主的親從，可以擔任各種職事張西豹出列，就誣陷鄧傳嗣之事彈劾馬子英。
殿內頓時空氣凝滯。
如張安左安排，張實待張西豹言畢，才出列，彈劾馬子英在西窟作戰時，策劃不利，險些放跑賊首，且將下落不明的賊頭康大上稟為死亡，為追剿埋下隱患，可見居心。
他二人言畢，殿中潮汐頓起。
高台上，年近五旬的使主，頭發業已花白，雖是腰板挺得筆直，卻終究難掩老態。他靜靜聽完，不置可否，目光將殿內眾人掃視一遍，似乎在等待什麼。
張實的心砰砰直跳，想起了出發西窟前，他與馬子英的那一次舌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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