仇人的脖頸
天還沒亮，蘇勒亞已經睜開了眼睛。
篝火還未完全熄滅，一縷灰煙，嫋嫋然向天空刺去，零星殘火，偶爾發出“啪”的一聲。東方，深藍正在漸漸轉為青白，一抹幾不可見的紅暈，悄悄爬上了天際。
蘇勒亞站起身來，望著眼前依篝火而眠、縱橫睡倒的眾人，不遠處，龍海潤抱著一個酒壇，睡得正香。
昨晚，他專門來向蘇勒亞敬酒，還記著她送到大獄裡的那些吃食，滿眼都是感激。而蘇勒亞，見他重新和龍光顏坐在一起，五味雜陳之外，更有一絲欣慰。
看了一會兒，她的右手，悄悄按上了冰冷的劍柄，開始尋找那張熟悉的麵孔。
她不知道那人叫什麼名字，但永遠記得他的臉，方方正正，一雙圓眼，滿含蠻橫之色。她永遠不會忘記他舉著染血的刀，向母親刺去的那一刻。
原來他叫馬子英。
昨夜聽到別人呼喚他的名字，她正恨意漫灌，渾身顫抖。
此刻，她感覺自己的掌心正在生出汗來，心“咚咚咚”，劇烈地跳動著。
馬上就能報仇雪恨了！
那人正靠在帳篷邊上酣睡，雙手抱著一把皮鞘的刀，兩腿舒展，很愜意。
她眯眼，借曙光看清了他的脖頸，不由加快了腳步。
一劍斃命，不會有多大的動靜。
她抽出一小段劍刃，躡手躡腳向前走去。
忽然，一隻粗大的手按在了她握著劍柄的手上。
龍光顏！
她瞪大了眼睛，生生將驚愕咽了下去，斂眉注視著他。
龍光顏擰眉看她，眼中流轉著複雜的神色。他的手微微顫抖，緩慢地搖了搖頭。
蘇勒亞歎口氣，還劍入鞘，轉身往帳篷走去。
龍光顏一聲不吭，緊隨她進入了就近的帳篷。
帳內，蘇勒亞席地而坐，待瘋狂的心跳逐漸平複了，才道：“他就是殺我阿娘的人。”
龍光顏雙目一閃，顯然是吃了一驚。他知道光啟二年的陳家慘劇，卻沒想到那軍將竟是馬子英。
佛說因果，果真是報應不爽。
他歎了口氣，從小到大，都是他聽音娘的。但今天，他做不到了。
他站起來，轉過身去：“你要報仇，我不攔你，但如今玉門危在旦夕，每個健兒都是一份對抗回鶻的力量，我希望……”
蘇勒亞凝望他的背影，緩緩皺起了眉頭，眼圈紅了。
龍光顏顫了顫，忽然回過頭來，望向她的眼睛。
她的臉頰比從前更加瘦削，兩隻秋色般迷人的眼睛，滿溢著淚水。她一瞬不瞬地看著他，眉頭皺得越來越緊，淚水奪眶而出。
龍光顏轉過身來，咽了口吐沫，沉聲道：“等戰事結束了，我抓他回來，任你處置。可現在，他是健兒……”
“別說了……”蘇勒亞打斷了她，伸出手，抹了把臉上的眼淚，深吸一口氣，“一言為定。”
龍光顏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，眼中儘是感激之色。他慢慢地向她走來，走了幾步，卻又轉過身去，終於還是快步走了出去。
這日入夜，龍光顏一行便要隨渾天雲，緣窄道深入南山。
暮色初臨，已到最後的準備時間。篝火旁，眾人皆沉默無語，儘量吃飽喝好，將手中刀磨得鋒利。龍光顏命健兒們喂飽戰馬，並與王逛達部署行軍。
出發前，蘇勒亞已經沒有了不忿之色，將畫好的南山圖悄悄交給了龍光顏，對上麵的標識逐個解釋一番，最後叮囑道：“切記，一旦轉入這個山口，就沿著河穀走，備好火把，那一帶野狼很多，記住了嗎？”
他望著她長而倔強的睫毛，恍惚了，一瞬間，好像回到了小時候。
他想起有一次，他們去找懸泉水的源頭，被困在了深山裡。
入了夜，音娘從口袋裡摸出個胡餅給他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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