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照賊巢
一夜奮戰，遍地烈焰。
清早，被石脂、火油催動的大火，依“呼呼”猛燒。
鄧傳嗣率眾穿過一片狼藉的戰場，仔細清點一夜的戰果。
空氣中，彌漫著令人作嘔的氣味，苦澀、酸臭、煙熏……甚至藏著絲絲令人恐懼的甜味。
他不由咬著嘴唇，皺起了眉頭。
目之所及，橫一條、豎一條，儘是麵目模糊的屍首，有的少了胳膊、有的插滿刀兵、有的……被燒成了焦黑的硬塊。碎裂的甲胄、斷刃的刀兵……零零散散，淩亂點綴其間，顯出一種令人膽寒的光怪陸離之色，不似人間。
汜謹行從黑煙深處跑來，叉手白報：“都頭，昨夜入城的探馬，共五十左右，逃了七到十個，逮住活口五個，剩下的……”他瞄了眼地上的殘骸，深呼吸，低聲道，“全死了。”
鄧傳嗣凝眉遠眺，啞聲道：“我軍損失多少？”
“稟都頭，陣亡三十六，重傷……四十二……”汜謹行似是哽咽了。
鄧傳嗣輕輕歎了口氣。
同一時刻，陰仁貴正在軍帳中焦急等待，一直等到鄧傳嗣入帳，送來一夜圍剿的消息，才鬆口氣，喚親兵送來兩套飯食，拉鄧傳嗣一起享用。
已近正午，鄧傳嗣這才想起，從昨夜至今，自己還一口飯都沒吃，便也不再客氣，坐了下來，順便將他謀劃的策略講於陰仁貴聽。
昨夜入城的探馬，經了大半夜的拷問，終究有幾個尿了褲子，說出他們進城的目標。
他們此來，是向潛伏在沙州城內的細作報信，裡應外合、攻打西門。細作姓甚名誰，他們卻是一概不知，隻依命令，將一隻特別的信物放在城西的指定的茶廝後院。
然而，待毛成郎連夜率兵趕到那茶廝時，信物已經被取走了。
陰仁貴一麵大口大口嚼著胡餅，一麵認真聽，覺得乾噎，便順手抓起一旁的水囊飲幾口，鄧傳嗣知道，那裡麵多半是酒。
飲酒誤事。
歸義軍原本禁酒，可河西苦寒，戰火不熄，常年在血與火中搏命，健兒們無一不愛飲酒。
飲了酒，便壯了膽、無所畏懼。
久而久之，軍中便有了這心照不宣的默契：飲酒壯心，可；飲酒誤事，軍法處置。
這些年，倒也不是沒有飲酒誤事的，但更多的時候，烈酒還是壯了人膽。十八、九歲的少年在戰場上衝鋒，勇往直前，靠的，不僅是堅定的信念，還有同火的烈酒。
果然，一股濃烈的酒味竄進了鄧傳嗣的鼻子。
陰仁貴笑了笑，將水囊抓起拋了過來，鄧傳嗣接住，鬆開緊紮的口子，默契地喝了一口，繼續說他的謀劃。
“為什麼不讓老的去，他地位更高，知道的信息會更多。”
陰仁貴聽完鄧傳嗣的謀劃，不由發問。
鄧傳嗣將水囊放在桌上：“其實，無論地位。我仔細觀察過，闊克心思縝密，未必就能上我的套。那馬豬子卻不同，相較於闊克，他入夥晚，更看重利益，膽子還小，未必就肯搏命。他若逃出去，驚慌失措，又無法出城，多半也隻能去尋同黨。”
陰仁貴咽下餅，想了片刻，頷首道：“如此，你何時行動，我遣金吾衛支援你。”
鄧傳嗣叉手：“如此甚好，多謝中丞。”
陰仁貴笑著點頭，伸出手來晃一晃，鄧傳嗣立刻明白過來，拿起桌上的水囊，扔了回去。
陰仁貴開懷一笑，穩穩接住，打開飲了幾口，格外享受的模樣。
入夜，一抹濃雲綿亙在天邊，恰到好處地遮蔽了明亮的月色。
沙州城西某處，有二人正靜靜伏在矮牆後，謹慎地觀望。他們通身黑衣，以黑布覆麵，隻露出四隻明亮警覺的眼睛，瞬也不瞬地望著巷道的儘頭。
冷寂窄巷中，一人腳步虛浮，正慌裡慌張地急奔。
待那人轉過巷角，二人彼此對望一眼，才先後跳下牆，輕盈地落在窄巷裡，一前一後，發足便奔，無聲無息。
不一會兒，前麵的人重新進入了視線，一人便翩然躍上了牆頭，另一人稍顯踉蹌，但還是跟著上了牆。二人先後貓下了腰，繼續追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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