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共和國的輿論場上,正進行著一場關於國家未來的激烈辯論時,一艘懸掛著德川幕府“三葉葵”家紋的商船,在經曆了漫長而艱險的航行後,終於緩緩駛入了江戶灣。
船頭上,一位身著傳統武士服,頭戴鬥笠的男子,正迎風而立。他便是柳生新陰流的當代宗主、德川幕府的大目付(首席監察官)——柳生宗矩。與離開時那銳利如刀、睥睨天下的氣勢相比,此刻的他,眼神中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,那是混雜了極度震驚、深沉憂慮,甚至是一絲敬畏的複雜光芒。
數日後,江戶城,天守閣。
當代的德川將軍,德川家光,正有些漫不經心地端坐於主位之上。對於這位年輕而強勢的幕府統治者而言,派遣柳生宗矩前往那個剛剛平息了內亂、換了新主人的大明,不過是一次例行的情報刺探。在他與身邊一眾老中(幕府重臣)的認知裡,那個古老的中央帝國,即便換了皇帝,也不過是王朝更替的又一次輪回,其本質,依舊是那個他們熟悉了數百年的、文弱而自大的鄰居。
“宗矩,”德川家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慵懶,“你在明國的所見所聞,可是有什麼有趣之事?那個自稱‘護國主’的顧昭,是否真如傳聞中那般,是個三頭六臂的怪物?”
柳生宗矩深深地拜服下去,然後直起身子,他沒有立刻回答將軍的問題,而是從懷中,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疊厚厚的、用細麻繩精心捆紮的素描畫卷。
“將軍大人,”他的聲音沙啞而凝重,“臣此行所見,非三言兩語所能道儘。請允許臣,先將這‘地獄’與‘神國’之景,呈現於您的眼前。”
他的用詞,讓在場所有人都微微一怔。
第一幅畫卷展開,上麵是用精準的木炭線條,描繪出的天津港口。巨大的、如同山巒般的鐵製高爐矗立在遠方,煙囪裡噴吐著永不停歇的黑色濃煙,仿佛是惡魔的呼吸;地麵上,鋪設著兩條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鐵軌,一輛沒有牛馬拉拽的、由鋼鐵構成的“火車”,正拖著一長串車廂,發出巨大的轟鳴聲;港口裡,幾艘巨大的“蒸汽船”正冒著白煙,它們沒有船帆,卻能輕易地頂著風浪,將一箱箱貨物,通過一種名為“起重機”的鋼鐵巨臂,吊裝上岸。
“這……這是何物?”一名老中失聲問道,他指著那台蒸汽起重機,“是何種妖術?”
柳生宗矩搖了搖頭,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:“將軍大人,諸位大人,這並非妖術。明國人稱之為‘格致’之學。他們說,他們掌握了一種方法,能讓水和火,產生無窮無儘的力量,去驅動這些比山還要巨大的鐵器。在天津,臣親眼所見,這樣一座煉鋼高爐,一天產出的鋼鐵,恐怕比我們整個大日本國一年所能鍛造的還要多。這……已經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戰爭了。”
他的話,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。天守閣內,陷入了一片死寂,隻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。
不等他們從工業的震撼中回過神來,柳生宗矩展開了第二組畫。
畫上,是正在操練的共和國鎮北軍。士兵們穿著統一的製服,排著整齊得如同用尺子畫出來的方陣。畫麵的核心,是他們手中那種被稱為“燧發槍”的武器。柳生宗矩用連續的幾幅小圖,詳細分解了裝彈、瞄準、射擊的全過程。
“將軍大人,臣曾以為,我大日本國的武士,悍不畏死,是天下間最精銳的士兵。但臣在親眼見過顧昭的軍隊之後,才知自己是井底之蛙。”
柳生的聲音變得無比沉重,他回憶著那天的景象,身體甚至微微顫抖:“他們的強大,不在於某個人的個人武藝。臣見不到我們武士那種華麗的劍技和匹夫之勇。他們的強大,在於那種如同鋼鐵般的紀律和……製度。一聲令下,千人如一。他們的燧發槍,射速三倍於我們的鐵炮,而且無需火繩,風雨無阻。他們的線膛炮,能在兩裡之外,精準地摧毀一堵牆。當一千支燧發槍同時發出怒吼,那不是戰鬥,而是屠殺。在這樣的力量麵前,任何個人的武藝,都顯得蒼白而可笑。我們引以為傲的武士,衝到他們麵前,恐怕隻會像一群散漫的浪人,在鋼鐵的風暴中被撕成碎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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