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就著燭光,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:
“惟不得已而用之。”
七個字。朱元璋的筆跡,我認得。鐵畫銀鉤,力透紙背,哪怕刻在這公小的字,也透著一股殺伐氣。
惟不得已而用之。
什麼時候是“不得已”?誰來判斷“不得已”?
老爺子啊老爺子,您給孫子上了一道保險,給我下了一道枷鎖。劍給了我,但又告訴我不能輕易用。那什麼時候能用?等朱棣打到南京城下?還是等齊泰黃子澄把藩王逼反?
我摩挲著那行小字,指尖傳來凹凸的觸感,像摸著朱元璋最後的歎息。
父親說四哥是雄主……陛下能容雄主否?
二十一歲的朱允炆,仁弱,書生氣重。他身邊圍著一群文人,教他仁義道德,教他君臣大義,但沒人教他——這世上有一種人,是仁義道德框不住的。
朱棣就是這種人。
他像一匹北方的狼,在草原上跑慣了,見慣了血,聞慣了風沙。你把他關進籠子,告訴他“要守規矩”,他會怎麼做?
會撞破籠子。
而我這把劍,是籠子上的鎖。鎖壞了,籠子就開了。
“公子。”婉兒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,站在門邊,“夜深了。”
我把劍放回架上:“睡不著。”
“在想燕王?”
“在想……雄主和仁主,哪個更適合這天下。”
婉兒走過來,站在我身邊。燭光把我們的影子投在牆上,一大一小,依偎在一起。
“婉兒不懂天下大事。”她輕聲說,“婉兒隻知道,雄主會殺人,仁主……也會殺人。隻是殺人的理由不同罷了。”
這話說得我心頭一顫。
是啊,朱元璋殺人,是為了穩固江山;朱允炆如果殺人,也會是為了穩固江山。理由不同,結果一樣——都是血流成河。
“那你說……”我看著婉兒,“我該幫誰殺人?還是說……該阻止殺人?”
婉兒沒回答。她隻是伸出手,輕輕握住我的手。
她的手很涼,但握得很緊。
“公子。”她說,“婉兒隻知道,無論您做什麼選擇,婉兒都跟著您。刀山火海,婉兒陪您走。”
我眼圈一熱。
三十歲了,襲爵十四年,在朝堂上混了半輩子。人人都叫我曹國公,人人都在算計我能給他們帶來什麼好處。
隻有婉兒,隻有這個十七歲的姑娘,不要我什麼,隻想陪著我。
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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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半夜,下起了雨。
夏天的雨,來得急,嘩啦啦的,砸在瓦片上,像千萬隻手指在敲鼓。我推開窗,冷風夾著雨絲灌進來,吹散了書房裡的悶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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遠處傳來更鼓聲——四更了。
新的一天要開始了。建文元年的第一個早晨,是在雨中到來的。
我看著雨幕裡的南京城。這座朱元璋建起來的都城,這座我從小長大的地方,這座即將見證又一場腥風血雨的地方。
“公子。”婉兒把一件披風搭在我肩上,“小心著涼。”
我握住披風的一角,布料厚實,是婉兒親手縫的——她說北方的冬天冷,提前給我備著。
可我不知道,這個冬天,我還會不會在南京。也許在北平?也許在戰場?也許……
“婉兒。”我沒回頭,“如果有一天,我不得不走……你會怪我嗎?”
“公子去哪裡,婉兒就去哪裡。”
“哪怕是去打仗?”
“那就給公子煮飯、縫衣、包紮傷口。”她說得平靜,像在說明天早飯吃什麼,“婉兒雖然不會打仗,但會照顧人。”
我轉過身,看著她。燭光下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含著一汪水。
“傻姑娘。”我伸手,想摸她的頭,但手舉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她是林婉兒,不是孩子了。十七歲,該嫁人的年紀了。可我把她留在身邊,耽誤了她。
“公子。”婉兒忽然說,“有句話,婉兒一直想說。”
“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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