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要看穿我的五臟六腑,“是先帝的信任重,還是二十年的情分重?”
我張了張嘴,發不出聲音。
正廳裡靜得可怕。遠處的護衛、我身後的親兵、王府的屬官……所有人都屏著呼吸,等著看這場戲怎麼演下去。
我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鎮定下來。
“劍是陛下賜的,臣自當妥善保管。”我說,聲音穩了些,“至於情分……臣從未敢忘。”
朱橚盯著我看了很久,然後忽然笑了。這次笑得真實了些,眼裡甚至有一絲……憐憫?
“好一個從未敢忘。”他拍拍我的肩,手很重,“走吧,不是要‘請’本王回京嗎?本王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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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王很配合。
他甚至自己收拾了個小包袱,裝了幾件換洗衣裳、幾本書。出王府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——看得很久,像要把這座住了二十年的府邸刻進眼裡。
王府外已經備好了車。不是囚車,是輛普通的馬車,但誰都明白,這就是囚車。
朱橚走到車前,停住腳步,回頭看我。
“景隆。”他又叫了我的名字,這次沒帶官職,“本王問你個問題。”
“殿下請講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如果今天坐在這車上的是四哥,你會怎麼做?”
我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。
如果今天是朱棣?如果建文讓我去北平“請”燕王?我會不會也這樣,帶著五百兵,慢吞吞地走,每天三十裡,到了地方說一句“奉旨請殿下回京”?
我不知道。
我真的不知道。
朱橚看我沒回答,笑了。那笑容裡有嘲諷,也有理解。
“他日四哥問你,你如何答?”他留下這句話,轉身上了車。
簾子放下,馬車動了。
五百兵馬前後護衛著,像一支送葬的隊伍,緩緩駛離開封城。
我騎在馬上,跟在車後。二月寒風刮在臉上,像刀子割。但比風更冷的,是朱橚最後那句話——
他日四哥問你,你如何答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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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南京的路,走得更慢。
也許是心裡有事,也許是天公不作美——出發第三天,下雪了。二月底的雪,細碎碎的,像鹽沫子,落在盔甲上,沙沙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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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誠又湊過來,這次他臉上沒有憨笑了,隻有擔憂。
“少爺,周王在車上……一直沒說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會不會……”
“不會。”我打斷他,“周王是聰明人,知道現在鬨沒用。”
是啊,聰明人。朱家這幾個兒子,沒一個傻的。朱棣雄才,朱橚也不差——他能隱忍二十年,在開封這個不鹹不淡的地方待著,本身就是本事。
雪越下越大,天地間白茫茫一片。隊伍走得更慢了,一天二十裡都走不到。
夜裡紮營時,我去看朱橚。他住在單獨的帳篷裡,條件不錯,有炭盆,有熱飯。見我進來,他放下手裡的書——是本《資治通鑒》。
“曹國公查崗?”他語氣平淡。
“臣來看看殿下是否安好。”我說。
“好得很。”他指指炭盆,“比在開封時還暖和——王府裡為了省炭,冬天都不舍得燒這麼旺。”
這話裡有話。我裝沒聽懂。
“殿下有什麼需要,儘管吩咐。”
朱橚看著我,忽然問:“景隆,你今年三十了?”
“是。”
“三十歲……”他喃喃,“我三十歲時,父皇還活著,四哥在北平打蒙古,我在開封種花養鳥。那時候覺得日子真長,長到看不到頭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來:“現在明白了,日子其實很短。短到一眨眼,天就變了。”
我沒接話。接不住。
“你出去吧。”他揮揮手,重新拿起書,“本王要看書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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