己的靴尖。紫色朝服的下擺繡著金線雲紋,在晨光裡微微反光。我想起湘王——隻見過幾次麵,很清瘦的一個人,喜歡讀書畫畫,還自己編過一本《素問注》。他會謀反?打死我都不信。
“曹國公。”
朱允炆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。我抬頭,發現滿殿的人都在看我。
“臣在。”
“湘王之事……”年輕的皇帝聲音有些抖,“你以為該如何處置?”
如何處置?人都死了,還能怎麼處置?
我出列,躬身:“陛下,湘王既已身故,不論其是否有罪,終究是太祖血脈,皇室宗親。臣以為……可否以親王禮厚葬,以安宗室之心?”
這話我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斟酌過。不提冤不冤,隻提“太祖血脈”“宗室之心”——這是最安全的角度。
殿裡更靜了。
朱允炆看著我,眼神複雜。他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,像在權衡。
“陛下!”黃子澄出列,“臣以為不可!湘王焚府抗旨,形同叛逆,若以親王禮葬,豈非鼓勵後來者效仿?”
“黃大人此言差矣。”徐輝祖再次開口,“湘王已死,縱有罪過,也已抵償。陛下若施仁德,厚葬湘王,正是向天下彰顯皇恩浩蕩。”
兩邊吵起來了。文官說“國法”,武將說“人情”。朱允炆坐在上麵,臉色越來越白。
最後他抬手,製止了爭論。
“此事……容後再議。”他說,“退朝。”
就這五個字。沒說厚葬,也沒說不厚葬。懸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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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朝出來,日頭已經老高了。四月的陽光本該暖和,可照在身上,我隻覺得冷。
馬車在宮門外等著。李誠掀開車簾時,看見我的臉色,嚇了一跳:“少爺,您……”
“回府。”我擺擺手,鑽進車裡。
馬車動了,軲轆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單調的響聲。我把頭靠在車廂壁上,閉上眼。
眼前又浮現出那場火。
不是夢裡的火,是荊州的那場火。七十二個人,活生生的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他們做錯了什麼?就因為姓朱?就因為生在王府?
“公子。”
我睜眼,才發現婉兒在車裡——她不知什麼時候上來的,坐在我對麵,靜靜地看著我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
“不放心。”她遞過來一個小暖爐,“抱著,手太涼了。”
我接過暖爐。黃銅的,雕著花,裡麵炭火燒得正旺,熱乎乎的。可我的手還是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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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朝上……怎麼樣了?”婉兒問。
我把事情說了。說到厚葬被拒時,婉兒歎了口氣。
“陛下太年輕,壓不住那些老臣。”她輕聲說,“齊泰、黃子澄……他們怕。怕開了這個口子,以後就收不住了。”
“他們怕?”我苦笑,“他們怕什麼?怕的是那些王爺!怕的是北邊那位!”
話一出口,我自己都愣住了。
婉兒也愣住了。她看著我,眼睛慢慢睜大。
馬車還在晃,晃得人頭暈。外頭傳來小販的叫賣聲,孩子的嬉笑聲,秦淮河上畫舫裡的絲竹聲——南京城還是那個南京城,熱鬨,繁華,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可我知道,不一樣了。
湘王那把火,燒掉的不僅是一座王府,七十二條人命。
燒掉的是最後一點體麵,最後一點回旋的餘地。
“婉兒。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平靜得可怕,“四哥……必反了。”
不是“可能會反”,不是“也許要反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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