裡多了一條軟筋。”
接下來是書脊。舊線已經朽斷,許兮若把殘留的線頭抽掉,用骨錐把原來的眼孔重新鑽通。書頁齊在手裡,有一種說不出的服帖。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理那本水書時,書頁也是這麼一頁頁地齊起來。但那時書頁是濕的、沉的,現在這本小書是乾的、輕的。輕得她不敢用力,怕把紙角碰碎。
高槿之讓她用細棉線重新縫書脊。他說:“這次縫法和水書不一樣。那本書是四眼線裝,這本小書太薄,用三眼就行。三眼線更輕,翻開時不會把書脊勒得太硬。線的顏色要淺,最好和書頁接近。棉線太新太白,要先用淡茶水染一染,晾到半乾再縫。這樣線進去後不顯,像本來就該有的。”
許兮若去泡了極淡的茶,把棉線放進去浸了一小會兒。線取出來時,白色裡透出一點很淺的米黃。她把線掛在廊下晾,陽光照上去,線像一根極細的金絲。她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,想起自己紡線織布時的經線也是這樣在光裡發亮。但那時線是繃在框上的,現在線是垂下來的。一個是受力,一個是放鬆。
線半乾時,她開始縫。針從第一個孔穿過去,再從第二個孔回來。線在書脊上打了一個很小的結,她用手指把結按進紙層裡。高槿之在一旁說:“孩子書,不能縫太緊。太緊了書頁翻不開,孩子手一重就會裂。鬆一點,讓書頁能自己呼吸。”許兮若把線的力度放鬆了一點,但又不能太鬆,否則書頁會滑動。她找到那個中間點,像織布時找緯線打篦的合適力度。
縫好三眼,她把書翻開來。書頁不再散開,但每一頁都能攤到接近一百二十度。她用手掌輕輕壓了壓書脊,棉線在紙層裡若隱若現。高槿之說:“可以了。這本書的書脊已經重新站好。接下來補封麵。”
封麵是一塊藍布,已經斷成兩半,布邊起毛,背麵還粘著一層舊襯紙。高槿之找出一塊顏色極近的舊藍布,剪成比書脊略寬的長條,對折後嵌在封麵斷裂處。他沒有把兩半直接縫在一起,而是用這塊藍布做橋,把兩半接上。布橋比書脊寬出一線,折進書裡時正好包住書脊。許兮若看著他把藍布慢慢抹平,針腳藏在布橋和舊布的接縫裡。從外麵看,那本小書還是原來的藍封麵,隻是書脊處多了一條新的藍。新舊藍色幾乎分不出來。
高槿之說:“補封麵不能換整塊布。孩子手上有記憶,書的封麵就是她最先摸到的東西。換一張新封麵,乾淨是乾淨,但那不是她的書了。我們隻做橋,把斷的兩半接回來。橋不顯眼,但書能繼續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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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兮若把書拿在手裡。封麵還有一點舊布特有的柔軟,上麵有幾處顏色被磨淡的地方,隱約像一些極小的雲。她翻到第一頁,看見“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”幾個字。字是楷體,筆畫清晰,但“天”字的捺腳已經被手指磨得隻剩一點淡痕。她沒有去補那個字。高槿之說得對,那是手記。讀過的字會慢慢變淺,但不會消失,它隻是被手指帶走了。
書修好後的第二天,阿婆來了。她個子很矮,頭發全白,穿著深灰的短袖。她站在廊下,接過那本小書時,手有些抖。她沒有馬上翻開,隻是把書貼在胸口,過了一會兒才說:“囡囡今年上初中了,早不讀這個了。可這本書她從前天天抱著,睡覺也放枕頭邊上。我就是舍不得它散掉。”她翻開書,看到書脊上那條新藍布,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,說:“這地方補得好,她看見會認得出來的。”
許兮若點頭,沒有多說什麼。她忽然覺得,修書和讀書之間的關係,比她想象中更近。書不是一個人的,它經過很多手。每一道磨損都算數,每一次修補也是。書的故事不在字裡,在字以外那些被手留下的痕跡裡。她做的隻是讓那些痕跡繼續存在下去,而不是被徹底抹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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