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避風的、黑暗些的空間,小心翼翼地將這微弱的生命體貼著自己裸露的、同樣枯瘦卻溫熱起來的胸膛放了下去。冰涼的皮膚接觸到老漢粗糙溫暖的體溫,那雛鳥竟微微瑟縮了一下,發出一聲極其輕微、幾乎如同幻覺般的“嘰……”聲,隨即身體更緊地蜷縮起來。
王老漢的心猛地一熱,像是荒原裡點起一星燭火。他立刻用雙臂交叉攏緊了棉襖的兩側前襟,用自己的體溫和這破舊的棉襖層疊形成的壁壘,緊緊裹住胸前這團脆弱冰冷的生命。那雛鳥完全被攏在他厚實舊棉襖的襟懷裡,隻露出一點點縫隙透光透氣。王老漢甚至顧不得再把棉襖的紐扣扣上——那幾顆搖搖欲墜的舊布扣,實在也承擔不了太多封住寒風的重任。
背上那捆柴的分量,此刻感覺重了十倍。可王老漢把柴捆往上聳了聳,咬緊牙關,那因為寒冷和年老而顯得渾濁的眼睛裡射出一種奇異的光亮,一種近乎屬於年輕人的執拗的光亮。腳下那條崎嶇難行的下坡山路,在他的視線裡變得無比緊要起來。
“穩著點……穩著點……豆兒……”他甚至沒想過這稱呼從何而來,也許是看著胸前那皺巴巴的小腦袋,無意識地就想起了地裡沒長開的苦菜豆?隻是下意識地就這麼低低念叨開了,像是在安慰懷裡的小東西,又像是在提醒自己搖搖欲墜的雙腿:“這就回了……到家就好了啊……”
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專注小心,生怕腳下有個小小的閃失驚擾了懷中這小寶貝。寒風卷著雪沫子撲打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,脖子裸露處凍得像針紮,可他胸膛護著的地方,卻像揣著一塊小小的火炭。他的心思全在那裡,傾聽著那微乎其微、時斷時續的心跳聲是否還在延續,感受著每一次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弱蠕動。一種久違的、被人或者被生命所需要的感覺,帶著細微的、幾乎不可言的暖流,一點點浸潤著他如同枯木般僵冷的生命河床。
平日裡背柴下山得喘上幾歇的這段路,今天竟一口氣奔了下去,中間一次也沒停。胸口那點微弱的動靜,竟成了他無窮力量的源泉。風聲在林子裡嗚咽,吹動枯枝,也隱約送來了幾聲短促嘹亮的鳥鳴。王老漢無暇分辨那是什麼鳥在叫喚,但他莫名覺得,那聲音落在空曠寒冷的山野裡,仿佛帶著說不清的焦灼,追隨著他匆忙的腳步而去……
家門近了。那兩扇歪斜的木板門,在風裡簌簌地輕響著,像是在召喚。
王老漢連那捆足以壓垮他背脊的柴火都顧不上卸下,幾乎是撞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板門。一股比山林更濃鬱、更滯重的陰寒撲麵而來,夾雜著柴草灰燼、朽木和陳年黴腐的氣息。這就是他在靠山屯的家。
屋子裡光線很暗,從唯一的小破窗戶糊著的油膩窗紙透進昏昏的光。泥土地麵,冷硬得像冰。一張缺了一條腿、用石頭勉強墊著的木桌,一張堆著淩亂舊被褥的土炕,一個黑乎乎的舊灶台,還有個豁了口的粗陶水缸……這就是全部家當。牆角結著蛛網,牆壁早已被經年的煙火熏成了厚重的赭黑色,斑斑駁駁如同久病老人臉上沉重的印記。
王老漢急急衝到那張破桌子旁,這才小心翼翼卸下背簍和柴捆。背上驟然輕鬆,帶起一陣酸痛。但他連腰都沒直起來喘口氣,趕緊解開棉襖。還好,手心貼著襖內,還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小小身體微弱卻持續的溫度,一點帶著顫抖的柔嫩蠕動隔著肌膚傳來。小家夥還活著!這個認知讓他心頭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一丁點。
他把棉襖前襟又攏緊些,疾步走向灶台。那裡,土炕的餘溫總能散過來一些。昏暗的光線下,他用那雙乾了一輩子粗活、布滿厚繭裂縫的手在雜亂的灶台邊摸索著。
找什麼?一個“窩”。
破碗?沒有合適的大小,又都容易凍著這小東西。破瓦盆?太大太沉,炕頭邊放不穩當……目光掃過角落裡一個裝鹹菜用的、早已空置的舊瓦罐。灰褐色的粗陶,上麵還沾著油漬和灰土,罐身也有幾道陳舊裂紋,但大體完好。它口小肚圓,像半個扣在地上的小球。
就是它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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