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些珍貴的米粒小心地放入水中,然後將鍋架上了冷冰冰的灶台。
柴火在院子牆根下堆著。他重新衝出屋門,抱回一捆還算乾燥的枯枝和乾草葉。引火的火石打了好幾下才冒出幾點微弱的火星,點燃了乾草。火光搖曳,灶膛裡漸漸有了溫度。鍋裡的冰水開始融化、升溫。
老漢蹲在灶邊,用一根細柴棍不時攪動著鍋底那少得可憐的米粒,盯著它們一點點煮軟、煮爛。他添柴很小心,生怕火大了煮乾了水,或糊了鍋底。水熱了,漸漸咕嘟起小小的氣泡,米粒開始膨脹變軟。老漢目不轉睛地看著,不時用手指探探溫度,估摸著火候。一直等到那不多的米粒全都煮成了稀薄的、看不出米粒形狀的米湯,他才熄了小灶膛裡的火。
灶膛的餘熱繼續烘著鍋子,老漢拿著那個裂了口但被他擦拭乾淨的粗陶碗,小心地倒了淺淺一個碗底溫熱的米湯。他又找出一個早就棄置不用、邊緣磕碰過卻洗乾淨的小木勺。他蹲在灶台旁牆角那個裝著豆兒的舊瓦罐鳥窩邊,用小木勺一點點舀著溫熱的米湯,學著鳥兒喂食的樣子,先是湊到豆兒嘴邊,可小東西頭都抬不起來,緊閉著喙。老漢無法,隻好用勺背極輕極輕地壓開一點豆兒嫩黃的喙尖,小心翼翼地抹進去一點點米湯的汁水。
豆兒像是感覺到了溫熱流動的東西,幾乎是憑著本能,那細弱的咽喉微弱地動了一下,似乎在吞咽。老漢心頭一喜,又極耐心地、一點點、一點點地抹進去一點汁液。每一次吞咽,都極其費勁,極其輕微。但王老漢眼神專注得如同雕琢玉石的老匠人,將全部的期盼與嗬護都傾注在每一次勺尖微不可查的移動上。
小半碗溫熱的米湯,老漢就這樣屏著呼吸、全神貫注地喂了將近小半個時辰。豆兒那光禿禿的小肚子似乎微鼓了那麼一絲絲,呼吸好像也順暢了些許。老漢那布滿溝壑的臉上,終於綻開一絲疲憊卻無比釋然的笑容,仿佛乾枯土地裂開一點縫隙,溢出一縷生命的水汽。他小心翼翼地將鳥窩放在炕頭一個更避風也更暖和的角落。
夜,深了。風刮過窗紙,噗噗作響。
王老漢累極了,脫了鞋爬上冰冷的土炕,那硬邦邦的炕麵凍得骨頭縫都在痛。他沒有躺下,隻是裹緊薄薄的、幾乎沒有熱乎氣的破被子,盤腿坐在角落裡。灶台那點微弱的火光早就湮滅,屋子裡一片漆黑冰冷。他的眼睛卻亮著,不時地、就著窗戶紙透進來的那點朦朧月光、霜色般的微光,看向炕頭角落那個舊瓦罐鳥窩的模糊輪廓。
他聽到了聲音。
不是風聲,不是窗紙響動。
極其細微、極其短促,像冰淩斷裂、像枯葉飄落、像夢中飄忽的呢喃——一聲氣若遊絲的、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的細細“唧……”音,從鳥窩的方向傳來,斷斷續續,輕得如同塵埃落地。
豆兒還活著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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