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昏,潮汐次峰。
漁船在暮色中滑入了海麵。
沒有送行的人。黑礁灣漁村死寂如初,隻有村後山坡上那一排新墳,在最後一縷夕陽中沉默地目送著這艘船離開。船頭供著三炷香——是雨沫堅持點的,祭那些借出了船隻與物資的逝者。
順風。諾爾掌著舵,鼻子嗅了嗅海風,咧嘴一笑,修船的時候我就說了,這船是好船。
帆吃滿了風,船身微微傾斜,向著東南方向破開浪頭。
按照歐陽軒的測算,原本的窗口在七天後黎明,但巡海者的傳訊已發,追兵將至,團隊被迫提前出發——黃昏的潮汐次峰雖然力量弱於七日後的正峰,卻也能支撐潛流入口短暫開啟。他們必須在黎明前趕到預定海域,趕在入口於晨光中成形的那一刻。
夜航漫長而安靜。
隻是這份安靜裡,每個人都繃著一根弦。雨沫伏在船頭,弓始終在手;諾爾一夜未眠,掌舵的手從未離開舵柄;歐陽軒每隔半個時辰便觀測一次星象,在海圖上落下一個個新的標記點。
後半夜,龍嘯天獨自坐在船尾,掌心托著玉佩。
玉佩安靜地搏動著,指引著東南偏南的方向,如同海麵下一顆看不見的心臟。他望著身後越來越遠的黑礁灣海岸線,又望向船頭前方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,低聲對眾人說了一句話:
天亮之前,誰也別睡實了。
黎明前的最後一刻,最黑。
天光將亮未亮之時,霧來了。
那霧來得毫無征兆。前一息還隻是海平線上一縷淡白的水汽,下一息,濃得化不開的乳白色便從四麵八方湧了過來,仿佛整片海都被浸進了牛奶裡。霧氣濃稠得幾乎有形,船頭看不見船尾,連自己伸出去的手指都隻剩輪廓。
就是這裡。歐陽軒的聲音從霧中傳來,壓得很低,坐標吻合——玉佩呢?
龍嘯天舉起玉佩。
晨曦未至,霧海無光,玉佩卻自發地亮了起來——一層柔和的、金色的光暈,如同薄霧深處點起了一盞燈。
更奇異的是,隨著金光亮起,霧中竟浮現出一條隱約可辨的:一條寬約丈許的通道,從船頭一直延伸進濃霧深處,兩側的霧氣如潮水般緩緩分開,露出下方幽深的海麵。
幽墟潛流的入口……歐陽軒的聲音裡有掩不住的激動,海圖上標注的霧鎖之域——潛流的入口藏在這片迷霧的中心!
走光路。龍嘯天沉聲道,離開光路一步都不行。
諾爾穩住舵,漁船順著金色的光路緩緩前行。
霧中的世界,與他們來時的大海截然不同。
海麵平靜如鏡——不是普通風平浪靜的那種平,而是如同凝固的鏡子一般的、絕對的平靜。船行其上,不起一絲波紋,仿佛船不是行駛在水上,而是行駛在一整塊巨大的黑色琉璃上。
而鏡麵之下,倒映的卻不是天空。
這……小雪俯身望向水麵,倒吸一口涼氣,星星?
倒映在海麵下的,是一片星圖。億萬星辰在幽深的水底緩緩流轉,排列成無數古老而陌生的星座——有的星座形如盤旋的巨龍,有的形如半睜的眼睛,更多的則是任何星淵大陸的典籍中都不曾記載過的形狀。
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星圖。歐陽軒扶著船舷,手指微微發抖,星移鬥轉,萬年一易。這片星空……至少是十萬年前的天象。
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,一個巨大的、半透明的影子從船底緩緩掠過。
那是一頭巨獸的殘影——蛇頸,覆鱗,四鰭如帆。它龐大得如同一座移動的山,卻沒有驚起任何漣漪,就那樣無聲無息地從凝固的海麵之下穿行而過,如同幻燈掠過幕布。
是……幻覺?雨沫的箭尖追著那道殘影移動。
是被時空紊亂困住的。歐陽軒盯著那頭巨獸遠去的方向,聲音發乾,它們早已死去不知多少萬年,但它們遊過這片海的那一刻,被永遠地在了這裡。這片迷霧海的下麵,不知疊壓著多少個時代的殘影……
沒人再說話。漁船在金色光路的指引下,靜靜穿行在這片凝固的、倒懸的星空之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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航行至午前,異變陡生。
漁船經過一片霧氣格外濃稠的海域時,龍嘯天忽然聽見了聲音。
起初細如耳語,隨即漸漸清晰——那是兩個男人的對話,聲音蒼老疲憊,帶著明顯的絕望:
……再往前,就是死路了。老周,回去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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