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冰走在最前麵，他的腿已經不瘸了。根在他腳下墊了整整一個冬天，把他的腿骨墊直了，肌肉墊實了。他走一步，地麵就輕輕響一聲，像有人在敲鼓。晨星問他能不能聽見，北冰說能，那是根在給他打拍子。“根讓我走快些，說前麵有人在等。”
走了十天，冰原上出現了花。不是長在土裡的，是開在冰麵上的。花是透明的，像玻璃，花瓣很薄，風一吹就叮叮當當地響，像有人在敲鈴鐺。晨星蹲下去，手按著冰，冰是涼的，但花是溫的。他把手指伸進花瓣裡，花瓣合攏了，把他的手包住了。不疼，就是緊緊的，像有人在握他的手。
“花在跟我握手。”
鐵頭也蹲下去，伸出手指，花也合攏了，包住他的手指，緊緊的。他嚇了一跳，想縮回來，縮不動。晨星說別縮，它喜歡你。鐵頭就不縮了，蹲在那裡，讓花握著。
北冰沒有伸手。他站在那些花前麵，臉色發白。“這是迷魂花。北邊的人說，見過這花的人，就走不出去了。花會唱歌，唱得你忘了自己是誰，忘了家在哪，忘了一切。然後你就會蹲在花叢裡，一直蹲著，凍成冰人。”
晨星站起來，看著這片花海。花很多，密密麻麻，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。風一吹，滿世界叮叮當當地響，像無數個小鈴鐺在搖。聲音很好聽，聽得人心裡軟軟的，暖暖的，想睡覺。
“根，這花能過去嗎？”
腳下的冰動了。根須從冰裡鑽出來，纏在他腳上，不是往前指，是往後拉。根在說，回去。晨星蹲下去，手按著根，和根說話。說了很久，根在他手指上蹭了蹭，像在說，花下麵有人。
晨星沿著根指的方向，走了半天，看到花叢中蹲著一個人。那人渾身透明，和冰一樣，蹲在那裡，手按著冰，臉朝著花，一動不動。北冰走過去，蹲在那人旁邊，看了很久。“是我哥。親哥。那光來的時候，他往北跑，跑到這，被花迷住了。蹲在這，凍成了冰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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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星蹲在北冰旁邊，手按著冰人，和冰人說話。說了一天一夜，冰人不動。說了一個月，冰人還是不動。說了三個月，冰人的手指動了一下。很輕，像風吹過。但北冰看到了。
“他醒了。”
那年春天，冰人的眼睛睜開了。眼睛是黑色的，和北冰一樣，亮晶晶的。他看著北冰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沒說出來。北冰蹲在他旁邊，手按著他的手。“哥，我是北冰。我來接你回家。”
冰人的眼淚流下來了，眼淚是冰的，掉在冰麵上，叮當響。“北冰……你還活著……”
北冰的眼淚也流下來了。“活著。根救了我。根也來救你了。”
那年夏天，北冰的哥從冰裡走了出來。他比北冰還高，皮膚白得像雪，頭發白得像霜。他站在花叢中，看著那些花，看了很久。“這花會唱歌。唱得很好聽。我聽了很多年，聽著聽著，就忘了自己是誰了。後來根來了，根在冰下麵叫我，叫了很多年，我才想起來。”
晨星看著他。“你叫什麼？”
他笑了。“叫北川。北邊的川，河的川。”
那年秋天，晨星帶著北川，繼續往下遊走。北冰跟在他後麵，北川跟在北冰後麵，鐵頭跟在北川後麵，春草跟在鐵頭後麵。五個人，一排，走在冰麵上，像五棵會移動的樹。花還在開，還在唱歌，叮叮當當的。但晨星不覺得好聽了，他聽慣了，就像聽風吹過樹葉子，聽雨打在屋頂上，聽根在土裡爬。
“根說，花唱了很久了。等冰化了，花就謝了。”
那年冬天，晨星走到了冰原的儘頭。冰沒了，下麵是水。水是黑的，很深，看不到底。水麵上漂著碎冰，一塊一塊，像白色的葉子。北川蹲在水邊上，手按著水，水是涼的，但裡麵有東西在動，是根。根很細，像頭發絲，在水裡漂著，纏在碎冰上。
“根在搭橋。把碎冰連在一起，就能走過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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