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芷從掌院處出來時，腳步輕快得幾乎要飄起來。午後的陽光透過廊簷，在她青色的裙裾上跳躍，一如她此刻的心境。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塊嶄新的儲備畫師腰牌，檀木溫潤的觸感提醒著這一切並非夢境。
穿過栽著芭蕉的庭院時，幾個正在灑掃的雜役偷偷打量她。若是往日，嬴芷定會主動接過掃帚幫忙，但今日他們卻齊齊停下動作，有個年輕雜役怯生生喊了聲：“嬴畫師。”她怔了怔，旋即莞爾——消息傳得比春風還快。
回到住處，那間位於畫院最偏僻處的狹窄耳房似乎也明亮了許多。她從床底拖出個舊木箱，解開纏著三圈的麻繩。箱裡整整齊齊碼著十二卷畫，最底下壓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——那是她剛入畫院時穿的。指尖撫過微微起毛的衣襟，一年多以前那個站在朱門外發抖的自己忽然就在眼前了。那時她來乍到，一切都是那麼的陌生，隻能戰戰兢兢地給畫師們洗筆磨墨，寒冬裡十指生滿凍瘡，卻總偷偷蘸著餘墨在廢紙上練習。
翌日清晨，嬴芷特意換上那件新的藕色長衫。先去庫房領了新製的畫師徽章，經過雜事房時腳步頓了頓，還是掀簾走了進去。管事的孫嬤嬤顯然早得了消息，卻隻抬抬眼皮：“西苑那幾缸洗筆水該換了。”幾個偷笑的雜役瞬間噤聲——誰不知道那幾口缸足有半人高。嬴芷卻應得乾脆，挽袖時露出腕間昨晚新係的紅繩，那是母親教她的吉祥法子。
她提完第三桶水時，掌院突然出現在月洞門前。老人精瘦的手指捏著份文書，目光掃過她濺濕的衣擺：“休沐的批票辦好了。”嬴芷慌忙在圍裙上擦乾手，接過來看見朱批的半月之期，眼眶突然發熱。掌院忽然壓低聲音：“城東老壽王府上缺幅祝壽圖，點名要新晉畫師執筆——你可願試？”
嬴芷怔在原地。簷下風鈴叮當，仿佛撞碎了一年多年的光陰。她想起第一個在芊娘府上學畫的深夜，因困極打翻油燈，燒壞了半幅《溪山行旅圖》摹本。那時她跪在灰燼裡發抖，想著定要被趕出去了，芊娘卻隻沉默地站了半晌，最後歎口氣：“可惜了陳大家的筆意。”
“我去。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清亮堅定，像淬過火的青瓷。
休假前最後一日，嬴芷抱著領來的青州熟宣穿過回廊。經過藏書閣時，聽見兩個資深畫師的閒談：“...倒是好運道，老壽王最是闊綽...”另一聲輕笑：“且看能畫出什麼花樣。”她停下腳步，懷裡的宣紙散發著新桑皮的氣息，忽然覺得那半月假期並不重要了——重要的是，她終於有機會在真正的畫絹上，落下屬於自己的第一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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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漸濃時，嬴芷依舊在雜事房擦拭畫案。窗欞外飄進幾片海棠瓣，恰落在涮筆盂中，蕩開極淡的胭脂色。她望著那片漣漪微微出神，想起故鄉的春溪也該漲水了，溪畔老柳樹下，總坐著個等她歸家的佝僂身影。
國畫院裡麵的畫師都在背後議論她，說她一介女流也入朝為官，如今還一直在往上升，說她聘雞司晨。他們越是議論就越代表著嬴芷的成功，畢竟他們說的對，就像她這樣的人能夠走到如今的位置，或許他們老嬴家的祖墳都不知道冒了幾次青煙，搞不好老家的祖墳早就被雷劈了，甚至都著火了，才還的他今日的成就。
雖然她在這畫院裡麵不受待見，常常被使喚去乾一些最低等的活，但放眼整個國度，比她境遇差的太多太多。多少人一輩子都碌碌無為終生，沒有任何成就，甚至有的時候還不如一隻螻蟻。
像這樣的人在她的老家比比皆是，甚至在這京都裡頭，也有很多外地人勇闖京都，但是又有多少人有她這樣的氣運？
那些人不把他放在眼裡，也瞧不起她，偏偏她自個很滿足。
這誰能想到，國畫院還能給她這樣一個新入職的儲備畫師半個月的假，要是換做從前她在村莊裡，那些村民一年到頭都在麵朝黃土背朝天，埋頭苦乾一整年，哪有什麼休假這種說法。
她如果不是命中帶貴，她也會和那些人一樣，一輩子就在那村莊裡麵苦熬一輩子。每天扛著個鋤頭下地刨食，不僅要種自己的，還要種地主的，一年到頭搞不好，連個裹腹都困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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