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五味居”就這麼在滿城的議論和嘲笑中開了張。起初，生意確實冷清，人們多是來看笑話的。嬴娡卻不急不躁，每日依舊去書院點卯，回來便紮進酒樓，調整菜式，核算賬目，安撫躁動不安的“特殊員工”們。她推出的幾道家常小菜，用料新鮮，價格實惠，味道竟出奇地好；她又別出心裁，讓人在樓前空地支了棚子，每日限量售賣一種加了藥材熬煮的消暑飲子，價格極低，引得不少腳夫販卒駐足。
漸漸地，笑她“女子經商，敗家之兆”的聲音小了，談論“五味居菜品著實不錯”、“那嬴七郎竟真老實乾活了”的人多了起來。酒樓裡開始有了些實實在在的回頭客。
這日午後，陽光正好，酒樓裡的客人不算多。嬴蟒剛被一桌難纏的客人刁難完，憋了一肚子火，甩了手中的抹布，一腳踢開擋路的條凳，衝著櫃台後正在低頭撥算籌的嬴娡抱怨：“不乾了！老子不乾了！這他媽是人乾的活兒嗎？八妹，你行行好，放過我吧！”
算盤珠子劈啪作響，嬴娡頭也沒抬，隻淡淡說了一句：“七哥，這個月的利錢，你是不打算要了？還是覺得，去跟父親解釋你賭錢欠債的事，比端盤子更容易？”
嬴蟒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，瞬間沒了聲音，喘著粗氣，惡狠狠地瞪了嬴娡背影一眼，最終還是悻悻地撿起抹布，胡亂擦著旁邊的桌子。
“五味居”的生意，如同滾雪球般，一日旺過一日。
起初，嬴蟒跑堂，純屬被自家八妹捏住了七寸，硬著頭皮上的。那粗布短打穿在身上，比錦衣華服刺撓得多；端著滾燙的羹湯穿梭在喧鬨的食客間，比提著鳥籠子閒逛要命得多。他憋著一肚子邪火，看誰都不順眼，尤其是櫃台後麵那個低頭撥算盤、看似溫順實則捏著他命門的八妹。
可日子久了，有些東西在悄無聲息地改變。
不知不覺，他憑著往日混跡市井的眼力，一眼識破了個想用劣錢充好錢的潑皮，幾句夾槍帶棒又占著理的嗬斥，竟引得滿堂喝彩，連後廚他那幾個同樣被“發配”來的狐朋狗友都探出頭來，對他擠眉弄眼地豎大拇指。那一刻，嬴蟒心頭莫名地，湧上一絲從未有過的……痛快。
他開始留意客人的喜好，記住常客的口味，甚至能學著嬴娡的樣子，推薦幾樣合宜的小菜，換來客人真心實意的一句“七郎有心了”。那種被需要、被認可的感覺，輕飄飄的，卻像羽毛搔著他心底某個從未被觸及的角落。
他開始不再需要嬴娡時時盯著。天不亮，他會自覺地去核對前一天的賬目，雖然那字跡依舊歪歪扭扭，時常墨點淋漓，但數目卻漸漸清晰起來。他會主動去西市采買，跟菜販肉商討價還價，竟也摸出些門道，知道哪個時辰的菜最新鮮，哪家肉鋪的夥計實在。酒樓裡桌椅擺放如何更寬敞，夏日裡冰盆放在何處最解暑，他甚至能提出些自己的想法。
“八妹，我看東頭那窗欞該修了，吱呀響，影響客人吃飯。”
“後廚老張說他侄兒手腳麻利，想來學徒，我看可以試試。”
“今日新到了一批河鮮，極肥美，不如加道時令菜？”
嬴娡聽著七哥這些絮絮叨叨的“彙報”，起初有些詫異，抬眼看他，隻見嬴蟒說起這些時，眼睛裡竟閃著光，那是一種她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、名為“投入”的光彩。她心中微動，麵上卻依舊平淡，隻點點頭：“七哥覺得好，便去辦吧。”
她樂得放手。崇明女子書院的考期日益臨近，那是京都頂尖的女子學府，門檻極高，若能考入，於她，於嬴家，都是極大的榮耀。她白日裡在書院埋頭苦讀，回到府中還要溫習功課，能分給“五味居”的精力確實越來越少。好在，嬴蟒竟真把擔子接了過去，而且做得……出乎意料地好。
有時嬴娡隔幾日才去一次酒樓，會發現酒架的陳設變了，菜單上添了新品，連跑堂的小廝都多了兩個生麵孔，被嬴蟒調教得規矩伶俐。反倒是她，對酒樓近況的了解，漸漸不如嬴蟒這個“一線總管”了。
這日，嬴娡剛從書院回來，便被嬴蟒興衝衝地拉到後院。隻見空地上新搭了個葡萄架，架子下擺著幾張竹製躺椅，旁邊還挖了個小池，引了活水，幾尾錦鯉遊弋其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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